江水拍打著船身，發出沉悶的轟鳴。
逼仄陰暗的底艙裡，只餘壓抑的喘息。
直到頭頂那令人膽寒的腳步聲徹底遠去，順著板縫透進來的火光完全熄滅，那股凝結在空氣中的迫人威壓，方才慢慢散了去。
夏蓮緊繃的身子終是軟了下去，癱坐在潮溼的木板上，捂著嘴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走了……小姐，咱們躲過去了……”
春杏亦是渾身冷汗，抖著手在暗處摸索著，扶住了沈宛央冰冷的身子。
“小姐受苦了。”春杏的眼淚落了下來，“林大人真是救星。等咱們到了蜀州，就徹底逃出來了。”
“不去蜀州。”
黑暗中，沈宛央的聲音有些啞，透著幾分虛弱，卻異常堅決。
話音剛落，空氣中那股濃烈的水腥氣混著黴味直直鑽入鼻息，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一把推開春杏，趴在暗桶邊，難以自控地乾嘔起來。
連日的驚懼與奔波，加之這意外多出來的身孕，幾近將她這副柔弱的身子掏空。她嘔得眼尾泛紅，生理性的淚水沾溼了睫毛，單薄的背脊在暗色中劇烈起伏。
春杏急忙替她順氣，滿心焦灼：“不去蜀州，咱們還能去哪兒？”
沈宛央慢慢靠回艙壁，平息著喘息。那雙生得極好的秋眸在暗處睜開，沒什麼死裡逃生的慶幸，只有心悸過後的清醒。
“你們以為，他適才為何會走？”她語聲極輕，彷彿怕驚動了什麼，“真因為忌憚林昭？忌憚那區區幾道水師狼煙？”
她輕輕攥住了柔荑，指尖發白。
“不，是因為他篤定。”
“篤定？”
“謝空山自負至極，眼裡容不下半點失控。”沈宛央腦中晃過那男人慢條斯理轉動玉扳指的模樣，心口微顫，“他站在上頭，怕是早就猜到我在這底艙了。”
兩個丫鬟聽罷，頓時遍體生寒。
沈宛央閉了閉眼：“他不過是在等。等到了蜀州，在最大的碼頭佈下天羅地網，好整以暇地看著我自投羅網。”
春杏略通些謀略，被這一句點醒，臉色瞬時煞白。是了，依著那位的手段，定會八百里加急封鎖蜀州，只等她們靠岸。
“不能順著他的意。”沈宛央再度睜眼，目光落在春杏身上，“去尋船家。告訴他，前邊那個連官圖上都沒有的‘野狼渡’，我們要下船。”
“野狼渡？”春杏驚道，“那是黑水手走私的荒僻野渡，全是深山老林，小姐如今有著身子……”
“去蜀州才是死路。”沈宛央從袖中摸出兩根金條，交到春杏手中，“兄長早年遊學，在那一帶救過一個黑市水手，留了句暗語。你去找船家，說‘青州白鶴，借水行舟’。他聽了自會明白。順道，去問問那件事辦得如何了。”
春杏不敢耽擱，攥緊了金條，重重點了頭。
半個時辰後，商船駛入了一片大霧之中。江面霧氣濃重，兩岸傳來幾聲淒厲的夜鳥啼叫。
船速漸漸慢了。
一艘烏篷小舟從蘆葦蕩裡滑出，貼在了商船側邊。沈宛央裹著厚實的灰布披風，被春杏二人小心地攙扶著，順著軟梯一步步下到了小舟上。
寒風刺骨。臨上船前，商船的船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夫人交代的事，妥了。人已經從底艙提了出來，換上了夫人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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