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盆裡的水潑出來一些，她彎腰搓手。
“五年前，”謝空山忽然開了口。
嗓音壓得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
沈宛央沒回頭，手還泡在水裡。
“我去沈府做客，你兄長引薦我，在花廳外頭候著。”他的聲音慢得不正常，每個字都隔著一段空，“隔了一扇月洞門，看見石榴樹底下蹲著個小姑娘。穿的鵝黃裙子，裙角沾了一片泥巴，手裡攥著塊魚乾，在逗一隻黑貓。”
銅盆裡嘩啦了一聲。沈宛央搓手的動作慢了下來。
“丫鬟追過來要拉她走，她不肯，一扭頭就往樹後面鑽。個子小，一鑽就進去了。丫鬟追不進，蹲在外頭急得跺腳。”
他頓了一頓。
“那年我剛中了舉，身上穿的袍子還是跟人借的。坐在沈家花廳裡連茶杯都不知道怎麼端，總覺得手上有汗會把杯壁沾髒了。”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淺，像在講一樁年頭太久的舊事，和誰都不相干。
“可我記住了那棵石榴樹。”他說，“也記住了樹底下那個人。”
屋子裡只剩雨聲。
沈宛央把手從水裡拿出來，拿搭在盆沿的舊帕子把水跡擦乾淨。她的動作不緊不慢。
她轉過身來。
謝空山靠在那裡看著她。中衣鬆鬆垮垮地搭著，新纏的布條在左肋下露出一截白色的邊。
他的臉色仍舊不好，顴骨上那層薄紅是虛熱的底色。
沈宛央看了他一會兒。
她的表情很平。不是冷，也不是軟。就是平。
“那你後來做的那些事，”她的聲音很輕，“跟當年那個蹲在樹底下的小姑娘，有什麼關係？”
謝空山的手擱在被面上，指節一根一根地收緊了。
他沒有接話。
沈宛央把帕子疊好，方方正正地擱在桌角上。轉身出了門。
她沒有回頭。
門帶上以後，屋裡只剩他一個人。謝空山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看到門縫外頭的光線從灰白變成暗黃，又從暗黃變成灰黑。
他把臉埋進掌心裡。
那隻手還在發抖。
……
入夜以後雨又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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