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放亮的時候，簷上還在滴水，但西邊的雲層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洗過似的藍來。
賀大娘站在院門口看了半天，說路再晾一日就能走了。
謝空山當天就下了令，拔營。
沈宛央坐在炕沿上把虎頭帽最後幾針收了尾，咬斷線頭，對著窗戶照了照。
左邊那隻虎耳朵還是有點歪，但比昨晚拆了重縫的那版好多了。
她把帽子疊好塞進包袱皮裡，起身出門。
院子裡已經忙開了。
暗衛們把馬匹從村尾的棚子裡牽出來，一輛黑漆平頂的馬車停在巷口，車廂寬大，簾子是深青色的綢子，看著就是連夜從附近城鎮調來的。
謝空山站在馬車旁邊。
他穿了一件乾淨的玄色外袍，不知從哪裡找來的，袖口窄了一圈，大約是就近買的成衣。
腰間束了條皮帶，勒得緊，把這幾個月瘦下來的腰身箍出了形。
傷沒好全，但他站在那裡的樣子已經看不出病態，脊樑挺得很直，下頜線條冷硬，眉骨投下一片陰影，把眼底的東西遮得嚴嚴實實。
他聽見腳步聲，側過頭來。
沈宛央走到巷口站住了。
她今天換了一身賀大娘新找來的衣裳，靛藍的棉布褂子，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手腕。
頭髮用木簪攏在腦後，幾縷碎髮沒收住，貼在鬢角。
五個月的肚子在棉布下頭撐出一個圓圓的弧度，她走路的姿勢比從前慢了些，一隻手搭著腰側。
謝空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頭頂到腳尖，慢慢地走了一遍。
鄉下的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領口鬆鬆的，鎖骨窩裡落了一粒汗。
沒有脂粉和珠翠，皮膚是在山裡住了幾個月曬出來的薄蜜色，但底子太好，反倒襯得眉眼更清透。
她站在土牆根底下，背後是灰撲撲的石頭房子和歪了半邊的籬笆門，像一幅畫裱在了草紙上。
“上車。”他開了口。
沈宛央沒動。
她看了一眼那輛馬車，又看了看車廂裡飄出來的淡淡藥味。
謝青在裡頭放了藥爐子，大概是打算讓他在路上接著喝藥。
“我不坐這輛。”
謝空山眉頭動了一下。
“車廂裡藥味太重，”沈宛央的手擱在肚子上，“聞著犯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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