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獻忠的笑容收了收。
“你見過大炮？”
“見過。”李定國點頭，“崇禎六年，官軍圍我爹和劉叔，圍點燈子，帶了幾門炮一首轟，那仗好多人被炮傷過。”
“怕不怕？”
“怕。”李定國老實說，“那東西一響，地都顫。”
張獻忠點點頭，把樹枝插在沙地上。
“怕就對了。不怕大炮的人，都死了。”他頓了頓，看著遠處的天，“步兵防大炮，只有一個法子——散開。散得越開越好，越散越打不著。可散開了，騎兵一衝就散。怎麼辦？”
李定國想了一下還是想不明白，只能搖頭。
“所以你不能讓他架炮。”張獻忠說，“他架炮之前，你得知道。他架炮的時候，你得衝。紅夷大炮那東西，沉，挪不動。你在他沒架好之前衝上去，那炮就是一堆鐵疙瘩。你要是等他架好了再衝，那炮口一轉，一炮轟過來，人仰馬翻。”
李定國仰著頭看他，忽然問：“八大王，你吃過官軍的炮嗎？”
“吃過。”張獻忠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疤，“崇禎五年，在澤州。一發炮彈擦過去，皮肉翻起來，骨頭都看見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這隻耳朵有一陣子聽不見，過了半個月才緩過來。”
李定國看著那道疤，沉默了。
“疼不疼？”
“疼。”張獻忠放下袖子，“可疼也得忍著。你喊疼，你手下的兵就慌了。你慌了，他們就跑了。當大王，你得站著，站著，手下弟兄就不跑。他們不跑，全營才能能活。”
他蹲下來，平視著李定國：“你以後要是帶兵，記住一件事——你的兵不怕敵人，不怕死，怕的是你不知道怎麼辦。你知道了，他們就知道了。你穩了，他們就穩了。大炮一響，你心裡再慌，臉上不能慌。你一慌，幾千人都跟著慌。幾千人一亂，什麼都不用打了。”
李定國用力點頭，又問：“那要是步兵己經散開了，騎兵也衝上來了，大炮又響了，怎麼辦？”
張獻忠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崽子，打仗的事問起來沒完了？”
李定國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步兵散開的時候，隊形不能亂。人和人之間隔三步，前前後後錯開。炮彈打過來，能打中一個，打不中一片。聽見炮響，往前看，別低頭。低頭就撞到前面人身上，一撞就是一片。”
他用樹枝在沙地上畫了幾個錯落的小點：“看見沒？前頭的人倒了，後頭的人從旁邊繞過去，不能停。一停，後面的人都堵住。騎兵也一樣，散開衝，別擠在一塊。擠在一塊，一炮轟過來，全沒了。”
李定國盯著那些小點看了很久，忽然說：“八大王，這些法子，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
“是當官兵的時候學得，也是建奴韃子教我的。”
李定國一愣，抬頭看他。
“在遼東，老子見過建虜的騎兵衝陣。他們散得開，衝得快，官軍的炮打不著，箭射不中，等衝到跟前，陣就垮了。”張獻忠的聲音低下去，“官軍垮了，我就跑。跑了一路，想了一路。想著想著，就明白了——韃子能這麼打，咱們也能。”
他站起來，拍了拍土：“打仗這事，沒人天生會。都是看別人打，學；被人家打，也學。你爹教你，是跟別人學的。我教你，也是跟別人學的。學來的東西，用到自己身上，活了，就是你的。”
李定國點了點頭：“八大王，你能再教我一種陣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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