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獻忠沒說話。
“打鳳陽老子贊成，掘皇陵，其實我也覺得沒啥不好的。咱們這群跟大明朝不死不休的反賊，還怕多背一樁缺德絕戶事嗎?”
“但掃地王的事，老子以後不摻和了。他今天杖殺那個知府，看見他笑的樣子，我心裡發毛。”
羅汝才把手爐從懷裡掏出來，開啟蓋子，看了一眼。炭火己經滅了，只剩燃燒的灰燼。
“咱們延安府出來的老兄弟，這些年死了不少。剩下的，也變了不少。你變了，我變了，掃地王也變了。但他變得最快，變得最邪。”
羅汝才倒掉灰燼，蓋上蓋子，把手爐揣回袖袋。
“黃虎，聽我一句勸。”
“你以後也離他遠點。”羅汝才說，“掃地王救過你黃虎的命。但恩義是恩義，別讓他把你帶偏了。如今這世道，走錯一步，可能就萬劫不復。你還有西營，別把自己搭進去。”
張獻忠看著遠處的正在欣賞城頭顏容暄屍首的張一川，沒點頭，也沒搖頭。
羅汝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
“掘皇陵的事，等一會兒佔了方城，還是按原來的計劃辦。不過我的人就不參與了，你們在鳳陽等高闖王的主力，明天我的人就先走了。”
說完羅汝才就走了，步子很快。張獻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遠處，張一川的笑聲又響起來了。
“全營聽令，出發，老子該去掘朱洪武的祖墳了。”
張獻忠閉上眼睛，腦海中又閃過剛才的白日夢魘——茅山的道觀，月光下的符籙，從掃地王皮囊裡鑽出來的自己，還有那個聲音說的“天命不在張一川，在朕”。
他睜開眼，那些畫面不見了。眼前只有鳳陽灰濛濛的高牆，和遠處高牆上掛著的屍首。
八大王轉身，朝輜重隊走去。
能奇還在馬車旁邊，手裡的餅子己經吃完了，正在捏空氣。他的手指一張一合，像在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能奇。”張獻忠喊了一聲。
“這幾天好好跟著白娘子，別亂跑，看見大火也不要怕。爹去辦件大事，辦完了再來陪你。”
說完，張獻忠牽起了馬，勒了勒韁繩，離開了能奇與白氏，朝掃地王的方向走去。
張一川的笑聲還在響，越來越近，越來越尖，像一根針扎進了黃虎的耳朵裡，拔不出來。兩位大王翻身上馬，領著親兵向皇陵進發。
皇陵方城在鳳陽城西南西五里。說是方城，其實最外面的夯土牆也就高一丈多，有些地方己經塌了，露出裡面的黏土。牆頭上長滿了枯草，風一吹刷刷響。
張獻忠張一川到二重方城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磚城牆的南門開著，入口的那扇閘門倒了，出口的另一扇歪歪斜斜地掛著，門洞裡有幾具屍體，穿著皇陵衛的號衣。。
“曹營的人最先到。”劉進忠從前面跑回來，“楊承祖帶著幾百騎，己經把方城佔了。守陵太監殺了幾十個，剩下的都跑了，皇陵衛跑了大半，剩下人都投降了。”
張獻忠點點頭，催馬往裡走。
走進二重方城的磚牆，正中間是一條磚砌的神道，神道兩旁立著石人石獸與文臣武將，從大到小排過去，被夕陽拉出長長的影子。神道盡頭是明樓，門前有一座石碑，碑上刻著“大明皇陵”，還有密密麻麻的小字碑文。
張一川己經在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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