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遠起了個大早，站在騰飛配件廠空地上，腳下是雨水沖刷出的清晰車轍印。
他面前站著全廠73名員工，安靜，但眼神里充滿了迷茫與不安。
下崗潮，誰都怕，一家老小都等著這點工資過日子。
在成功交付五菱那批緊急訂單後，短暫的喘息很快被更深的焦慮取代：接下來吃什麼？
林遠沒有拿講稿，他手裡拿著的，是一份五菱廠剛剛發來的傳真和一個泛著金屬光澤的零件。
“各位叔伯，兄弟姐妹。”林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薄霧，“先給大家看個東西。”
他舉起那塊零件，“上個月就是它，把我們折騰得死去活來。也是因為它，五菱給了我們廠這個。”
他展開傳真，朗聲念出關鍵幾句：“……鑑於柳州騰飛配件廠在極端情況下，仍能保障關鍵訂單交付，且產品效能經檢測超出原標準。
現決定：自即日起，將貴廠納入**三級供應商名錄（試驗）**，並增加新款LJ465Q-1AE發動機液壓挺柱試製訂單，首批五千件，圖紙及技術標準另附。”
人群裡起了細微的騷動，老師傅們清楚，“三級供應商”意味著從“打零工”變成了有固定“口糧”的備選。
而“液壓挺柱”，那東西比凸輪軸精密得多，是發動機配氣機構的核心，一首是幾家國營大廠的地盤。
“這是機會，更是巴掌。”
林遠話鋒一轉，將零件和傳真交給身旁的母親吳秀珍，“它扇在我們臉上，告訴我們——以前那種來什麼圖紙做什麼貨，做完等下一單的日子，到頭了。
五菱給我們這張‘門票’，是因為我們能在火裡煉出好鋼。
同期有十家試製工廠，誰最終能留下，各憑本事，但如果我們自己躺平了，這門票隨時會被收走。”
他目光掃過人群：“所以，從今天起，廠裡要做兩件事，像兩條鐵軌，得並著往前鋪。”
“第一條軌，對內，叫‘練骨’。”
林遠讓周小強和李芳抬出一塊新制的白板，上面貼著從圖書館影印放大的圖片和簡潔的日文、英文標註。
“這叫‘5S’：整理、整頓、清掃、清潔、素養。”
林遠用木棍指點著，“聽著虛，做著實。從今天開始，所有車間，工具箱裡每把扳手要有唯一位置，地上不允許有不明油汙和鐵屑，半成品流轉必須有標籤和記錄卡。
會後各班組對照學習，不懂的問周小強和李芳。每週檢查，評分。做得好，月度獎金裡體現；做不好，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錢，第三次……”
他停頓一下，聲音斬釘截鐵：“最佳化，也就下崗。騰飛廠要活下去，必須變成一支精兵。
跟不上隊伍步伐的，我林遠發足補償，禮送出門。但留下的，我保證，你們拿到的，會比在別的廠，多得多。”
下面嗡嗡一片，但沒有反對聲，下崗潮的陰影籠罩著每個家庭，這份工作意味著一切。
人們看著那些圖片上整潔得不可思議的日本車間，眼神複雜，有懷疑，也有被刺痛後萌生的一絲嚮往。
“第二條軌，對外，叫‘探路’。”
林遠換上一張手繪的、略顯粗糙的東南亞地圖。
“我們靠五菱吃飯，這條腿不能軟。但雞蛋不能放一個籃子，我找到了另一個籃子——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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