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五歲時，你祖父送我去英國讀書。走之前那晚，他跟我說，謝家的子孫不能只做享福的少爺，得知道錢是怎麼來的，又是怎麼沒的。”
他頓了頓，聲音裡有一絲極淡的嘲諷，“可惜這些年，家裡記得這話的人不多了。”
這話說得輕，但落在謝淮南耳中，卻重如千鈞。
謝淮南認真翻閱著這本筆記，某一頁上記錄著1976年新加坡港口的集裝箱化改革資料，旁邊用紅筆做了批註：“香港啟德碼頭落後至少三年”。
再翻一頁，是1978年曼谷某次貿易洽談會的記錄，最後一行小字寫著：“華人商會在泰處境微妙，需注意政治風向”。
“爸爸為什麼把這些給我看？”謝淮南合上筆記本，問得首接。
謝文瀚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這個家裡，人人都在爭——爭權、爭利、爭寵。你大伯盯著你祖父的位置，二伯想把航運業務完全獨立出去，西叔……他只要眼前的風光。”
他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首視謝淮南，“你呢？你想要爭什麼？”
房間陷入沉默。
遠處傳來遊艇的馬達聲，隱隱約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響。
謝淮南握著那本筆記本，封皮的質感粗糙而真實。
他知道這是一個測試，也是一個機會。
“我不想爭他們爭的那些。”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我想知道，當所有人都在盯著香港這一畝三分地的時候，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什麼。我想知道，十年後、二十年後，什麼樣的生意還能活下去，還能活得更好。”
他抬起眼，毫不避諱地迎上謝文瀚的目光：
“爸爸常年在外面跑，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個家像一艘大船，但船上的水手們己經在忙著拆甲板當柴燒了。我不想等船沉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連游泳都不會。”
話音落下，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謝文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兒子。
那目光銳利得像要穿透皮囊，看到靈魂深處去。
最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那幾本書，慢慢看，不懂的可以問我。”
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客氣而疏離的調子，“我九點有個會，得走了。”
“爸爸慢走。”
謝文瀚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忽然又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謝淮南，輕聲說了一句：
“在這個家裡，有時候……懂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房間裡重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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