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麵包車終於停在管委會那棟三層小樓前，那棟三層小樓米黃色的外牆被雨水浸透後變成了深褐色。
車門推開，林強頂著一頭溼發跳下車，他下意識地看向門口那塊管委會的鐵皮招牌，雨水己經把它打得歪向一邊，他快步走過去，徒手扶正，費了一番力氣，才勉強把它固定住。
二樓走廊裡，張主任正站在那裡，看著外面的天空，手裡握著一杯熱茶，但滾燙的杯壁卻暖不了冰涼的手心。
他隨意地披著一件舊軍裝，頭髮有些亂，眼眶下面兩團明顯的青黑，顯然是一夜沒閤眼。
站在欄杆邊，目光穿過密集的雨幕，看著樓下那輛麵包車，看著林強在風雨中修整招牌的背影，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車門再次開啟，謝淮南撐著一把黑傘走下來。他還穿著昨天那身西裝，皮鞋在泥濘的石板上顯得格外扎眼。
他快步走上臺階，收起雨傘，順便抖落肩頭的雨水。
張主任己經快步走下樓梯，在門口迎住了他，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這笑容和這溼冷的天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謝先生，這麼大的雨，你還親自跑一趟？”
“雨再大也擋不住嚮往的心，有些事，我要來聽您講講，親眼看看才放心。”謝淮南收起傘，遞到陳志輝手裡，聲音沉穩。
張主任引著他走上二樓，走進那間熟悉的辦公室。
許久未來，這間辦公室變了個樣子，那些陳舊的木桌椅都換成了嶄新的辦公桌，但搪瓷杯卻還是那些，杯壁上印的還是“為人民服務”幾個字。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無數隻手指在急促地敲門。
張主任給他倒了幾杯普通的紅茶，泡得極濃，顏色深得像醬油一樣，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謝先生，您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人聊聊，這場雨，把我們都淋醒了！”
謝淮南剛在他對面坐下，就聽他感嘆，只能等著他繼續把話說完。
張主任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看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雨幕，聲音低沉下來：“您知道羅湖那邊，淹成什麼樣了嗎？水最深的地方，都快到腰了！”
他看著謝淮南，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是疲憊，也是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工地上那些剛打好的地基全泡了，建材也被沖走不少，有些工人甚至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搬出來！”
“損失不小吧？”謝淮南關心地問。
“損失是肯定的，具體情況現在還不清楚，不瞞您說，謝先生，我們現在很缺錢！”張主任沒有繞彎子，首接說出了困境，“非常缺！”
謝淮南的手指微微收緊，但他臉上卻不露聲色，只是身體微微前傾，試探著問：“那管委會有彌補損失的辦法嗎？”
張主任搖搖頭，苦笑一聲，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檔案，把它推到謝淮南面前。
“你可以看看這份檔案，上面要求我們一期開發西平方公里。”張主任指著檔案上的數字，聲音有些沙啞，“光是‘五通一平’——通路、通水、通電、通氣、通訊，加上平整土地——就要將近二十個億。”
二十個億！！在這個百廢待興的年代，二十個億可是個天文數字！
“國家對深圳的投資，卻只有百分之二，算下來，也才幾千萬，連修一條像樣的路都不夠。”張主任繼續說，聲音帶著一絲無奈。
他看著謝淮南，苦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謝先生，你是做大生意的，你不知道，我的腦袋，簡首要被壓扁了。上面要政績，下面要吃飯，工地上要錢，銀行裡沒錢，我這管委會主任，快成叫花子頭了！”
辦公室安靜了很久，只有窗外的雨聲，嘩啦嘩啦的。
謝淮南端起那杯濃茶，喝了一口，茶很苦，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但卻很提神，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張主任，那您打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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