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趙德隆從外面進來，棉襖領子上一層白霜，進門先往手心哈了口氣搓了兩下，搓完從懷裡掏出半個冷饅頭啃了一口。
徐望川坐在條凳上拿剪子修指甲，右手食指的甲劈了個角，這兩天沒空管它。
趙德隆把饅頭嚥下去，聲音還帶著外頭的涼氣：“孫長平的人盯著的，杜布瓦今天上午九點把汪盛才叫到公董局，辦公室門關了一個鐘頭。出來的時候汪盛才臉是灰的，扶著樓梯扶手走的，腿打彎。”
剪子咔嚓一聲，一片指甲飛到地上。
“灰的。”徐望川把剪子擱在膝蓋上，拇指摁了摁剛修好的指甲邊緣。“好，灰就對了。”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從抽屜裡扯出一張白紙，鉛筆擱在紙上寫了兩行字，寫完對著紙面吹了一口氣，折成西折遞給趙德隆。
“今晚你去汪盛才家。讓他自己看，看完你把紙拿回來。告訴他每月一號之前交錢到你手上，第一個月今天就給。”
趙德隆接過紙展開，低頭掃了一眼。
兩行字，鉛筆跡很淺：每月兩千大洋，逾期照片見報。
他把紙折回去塞進貼身口袋，饅頭也沒再啃，轉身出了門。
上午十點，柴房。
門從外面栓著，裡面一盞油燈，光打在牆面上跳。
陳玲被綁在椅子上過了一夜，手腕和繩子磨的地方滲出血絲，臉上的脂粉早花成一片，兩道淚痕從眼角拖到下巴。
沈玉蘭搬了條矮凳進來，坐在她對面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先端起碗水擱到她嘴邊。
陳玲低頭去夠碗沿，牙齒磕在瓷碗上咯響了兩下，喝了三口嗆出來一口，水順著下巴往領口淌。
沈玉蘭等她咳完，把碗收回來放到腳邊。
“王新衡死了。”
陳玲的身體抖了一下，整個人往椅背上墜，嘴張著，聲音卻遲了好幾秒才跟上來：“你……你們……”
“他賣了三個聯絡站的人命。”沈玉蘭語速不快，每個字之間留著縫隙。“七十六號給他的委任函在我們手裡，憲兵隊的通行擔保也在。他腳踩三條船，每條船上的人都想殺他。”
陳玲的臉徹底白了，嘴唇顫著說不出整句話。
“你不是做情報的，你只是替他登記旅社的人。”沈玉蘭把碗重新端起來送到她嘴邊。“把你知道的說出來，你能活著走出這個門。”
碗沿貼著陳玲的嘴唇，她又喝了一口，這次沒嗆。
然後她開始說話。
斷續續的，前後順序混亂，說到接頭點的時候肩膀在抖，每吐一個地名就往椅背上縮一截，好像名字本身能燙著她。沈玉蘭只聽不打斷，鉛筆擱在膝蓋上的本子邊，等她說完一段才把關鍵資訊在腦子裡歸攏一遍。
七十六號聯絡科在法租界有三個接頭點：巴黎春天后巷的雜貨鋪，辣斐德路中段旗袍店二樓，霞飛路東段一個洋菸攤後面的閣樓。
吳世昌每週一三五下午在巴黎春天露面，固定坐裡面靠窗第三張桌子，身邊至少帶兩個人。
陳玲去壽司店取信的時候，店裡固定接頭的是一個說中文帶口音的矮個子男人，信封都用火漆封著，她從來沒拆過。
王新衡跟她說過一句話：“吳科長答應給五千安家費，等委任函下來就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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