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二十分，楊若琛從裁縫鋪後院出門，徐望川在他身後把聲音擱低了些。
“簽名別寫太順，張福祥握筆重，橫折處收筆帶頓。”
楊若琛沒回頭，抬了下左手。
半舊藏青西裝穿在身上鬆了半截，袖口的磨痕是昨晚拿砂紙搓出來的，太新了，撐不起跑棉紗的生意人那層舊氣，金絲眼鏡是當鋪淘的，左腿稍松，他用棉線在鏡腿根部纏了兩圈固定住，公文皮包裡塞了兩張舊報紙把形狀撐起來，提在左手，走路時步幅收得勻，是做了十幾年買賣的中年人該有的不急不躁。
滙豐銀行大廳里人不多。
楊若琛在前臺登記處站定，從皮包裡取出一張名片遞過去，趙順昌，順昌茶行，地址印的是公共租界南京路，電話號碼是假的。
櫃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接過名片掃了一眼，又看了看楊若琛臉上的金絲眼鏡和西裝領口的舊漬，翻開保管箱登記簿。
“3041號。”
楊若琛把銅鑰匙放在櫃檯上。
櫃員核對編號，翻到對應頁面，把簽名底檔推到楊若琛面前，底檔上的字跡是張福祥留下的，假名趙振邦，橫折處收筆停了一下，筆畫壓得深，撇捺短。
楊若琛拿起櫃檯的蘸水筆，在核驗欄簽下名字，筆尖落紙的時候他控制著力道，每一劃都比平時重兩分，趙字的橫折拐了一下，收筆處停頓了半秒才提起，昨晚練了兩個小時的肌肉記憶在這一刻接管了手腕。
櫃員把兩個簽名並排看了三秒，拿起放大鏡又對了一遍橫折處的角度，楊若琛的手擱在櫃檯上。
“請跟我來。”
櫃員合上登記簿。
地下金庫的通道兩側是保管箱牆，編號從小到大排列，燈管嵌在天花板裡，3041號在第西排靠裡的位置，銅鎖面上落了一層細灰，兩個月沒人動過。
鑰匙插進去的時候鎖芯澀了一下，楊若琛加了點力轉了第二圈，咔嗒一聲，鎖開了，箱子抽出來，他兩手託著底部掂了掂，輕，比一摞賬本還輕，裡面不是現金也不是金屬。
櫃員把他引到走廊盡頭的私密隔間，拉上簾子，外面的腳步聲退遠了。
楊若琛把箱子擱在臺面上，掀開蓋，黑色絨布鋪底，絨布下面放著三張薄紙，一份折了三折的紙頁，一個沒封口的舊信封。
他拿起最上面那張紙。
日文印刷格式，豎排，左上角蓋著一枚橢圓形紅色公章，章上的文字華中派遣軍特務機關特高課，十二個字壓在紅泥裡，公章右側有一行鋼筆簽名，三個漢字，神宮寺一，筆畫首，橫平豎首。
楊若琛翻到正文部分，撥款物件一欄寫著振字組，金額五千日元，日期是兩個半月前。
第二張，八千日元，日期晚了十天。
第三張，一萬二千日元，日期又晚八天。
三張合計兩萬五千日元，振字組是76號籌備階段的內部代號，楊若琛在重慶電報裡見過這三個字。
他把憑證放到一邊，拿起那份折了三折的紙頁，展開後只有半頁大小，豎排寫了十二個名字，每個後面跟一個括號標註。
第三個，吳世昌，法聯。
第七個，韓志遠，西段外勤。
第十一個，王新衡，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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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行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