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
男人的手還搭在桶蓋上，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傾了半寸，又硬生生收住，後頸的汗毛全豎著。
“轉過來。”
他轉過來，臉在微光裡只露出輪廓，左腮那顆黑痣的位置對得上，楊若琛在名單描述裡寫的左腮黑痣，中等身量，走路右腳微跛。
右腳確實往外撇了一點。
他嘴唇翕動了兩下，喉結滾了一記，一口氣堵在嗓子裡。
劉向東沒等他出聲。
槍響了一聲，槍口貼著太陽穴太近，聲音被骨頭和皮肉吃掉了大半，悶而短促。
方豐年的頭往左偏了一下，後腦勺撞在垃圾桶蓋上，人和桶蓋一塊兒摔在地上，鐵皮蓋子彈起來，落下去，又彈了一下，聲音比槍聲響得多。
劉向東把晚報從口袋裡抽出來，攤開放在屍體右手旁邊，頭版標題朝上。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報紙的邊角被風吹得翻了一下，他拿過方豐年搭在桶蓋上的那隻手壓住一角，然後把那隻手擺回原位。
站起來，轉身走出弄堂，步子和來時一樣，沒快半分。
第二天一早，霞飛路東段石庫門的弄堂裡炸了鍋。
鄰居發現屍體的時候，那份報紙還攤在死者旁邊，晨露把邊角洇溼了，頭版標題的墨跡暈開一層，但字還認得出。
巡捕房來了兩個人，給屍體蓋了張白布，拍了三張照，問了幾個鄰居，沒問出什麼，收隊走了。
卷宗上寫的是不明身份男子，石庫門弄堂內遭槍擊身亡，疑似仇殺，編號歸檔，擱在檔案櫃第三層。
沒人把一個無名死者和報紙上那條維新政府特別工作機關今日揭牌的訊息聯絡在一起。
但有些人會懂。
中午，沈鴻聲在煙攤上把一張煙盒大小的紙片交給劉向東，紙片折成西折，展開來密麻標了三十多個點位，每個點位旁邊用鉛筆注了時間段和人數，字小而緊，筆畫收得住。
劉向東掃了一遍，把圖摺好貼肉塞進內衣口袋裡，扣上釦子。
“需要我的時候找駱寒松傳話。”
沈鴻聲把攤上的煙盒子碼齊，沒抬頭，手底下的動作不快但不拖。
劉向東應了聲，轉身走了。
沈鴻聲在他背後把煙攤往路邊挪了兩寸，讓出一截人行道給過路的人走。
傍晚，方維新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張電報紙，臉上有熬了夜的青灰色，但眼底是亮的。
徐望川接過來，第一遍快掃，第二遍逐字過。
電文兩段。
第一段：76號掛牌後，上海區首要任務升格為公開鋤奸，每週至少處決一名確認通敵漢奸，物件不限於76號人員，擴充套件至與日方經濟合作之關鍵買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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