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極斯菲爾路七十六號後院。
吳西寶靠在太師椅裡，腦袋歪在椅背上，眼睛沒閉。桌上三隻菸灰缸全滿了，菸蒂堆出缸沿滾到桌面上，茶壺裡的水涼透了一層油皮。他從昨晚十一點坐到現在，中間站起來過兩次，一次去院子裡罵了十分鐘，一次把花廳的茶具砸了一套。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快且碎，是林之江的走法。
門一推，林之江人還沒站定嘴己經張了。
“找到了。嵩山路一條弄堂門洞裡，活的。身邊擱了個包袱，五十塊大洋，還有張紙條。”
吳西寶從椅子裡彈起來，膝蓋撞到桌角，冷茶杯被帶到地上碎了一聲脆響。
“人呢？”
“在門口等著。”
“帶進來。”
紀守新是被兩個人架著進來的。臉色灰白，長衫後背蹭了半片石灰，老花鏡歪在鼻樑上沒人幫他扶正。他被按在椅子上的時候兩條腿還在打軟，像從水裡撈出來放了一夜的麵條。
吳西寶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盯著他的臉看了五秒。
“誰幹的。”
紀守新搖頭。“看不見臉，從背後捂的。醒過來就綁在椅子上了，屋裡黑。”
“多少人？”
“聽聲音……兩個。不對，至少三個。有一個女人。”
“問你什麼了？”
紀守新的喉結動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什麼都沒問。”
吳西寶的動作頓住了。
“什麼叫什麼都沒問？”
“就是沒問。”紀守新的聲音發澀，像砂紙擦在木板上。“那個女人就說了幾句閒話，問我年紀多大、家裡幾口人、身體怎麼樣。然後給我餵了碗粥，我就睡過去了。再醒來就在弄堂門洞裡。”
屋子裡安靜了五秒鐘。
林之江站在門邊，兩隻手背在身後沒動。
吳西寶慢慢站起來，膝蓋嘎吱響了一聲。他沒說話，轉身走到桌邊，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劃了兩根火柴才點著——第一根折了。
他吸了一口，煙從鼻孔裡冒出來，眼睛眯起來看著天花板。
不問。什麼都不問。
那只有一個解釋。
對方己經什麼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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