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裁縫鋪後院柴房。
那個賬房是被一碗冷水潑醒的。
他睜開眼的第一反應是掙扎，但手腳全綁在椅子上，麻繩勒進手腕的肉裡，動一下就疼。
面前坐著一個女人，穿藍布圍裙，手裡捏著一支鉛筆，面前的石桌上攤著一本空白冊子，旁邊擱了盞煤油燈，火苗擰得不大不小。
沈玉蘭把鉛筆在桌面上點了兩下，開了口。
“紀守新，五十一歲，跟了吳西寶八年，從大西路賭場管到極斯菲爾路七十六號行動隊經費，每月經手數字不低於一萬日元吧。”
賬房的視線往旁邊閃了一下，又被燈光逼回來，落在那本空白冊子上。
沈玉蘭沒看他，低頭翻了一頁冊子，鉛筆尖在空白處寫了個數字。
“巖井公館每月撥給七十六號的款項總額是兩萬日元，對不對？”
賬房嚥了口唾沫，喉結動了一下，嘴巴閉得很緊。
沈玉蘭把鉛筆擱下來，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一張紙攤在他面前，那是滙豐3041號保管箱裡取出的特高課撥款憑證複寫件。
“這個你認識嗎？”
賬房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臉色在燈光下一層一層往下褪。
沈玉蘭把紙收回去，重新拿起鉛筆。
“你嘴裡的東西，我己經知道大半了，你只是來幫我補充補充的。配合得好，命就還是你的。不配合，”
“76號的人找不找得到你是你的事，但今晚黃浦江裡多不多你一個，我說算。”
柴房裡安靜了十幾秒，外頭弄堂裡偶爾傳來一兩聲野貓的叫喚。
賬房開了口，聲音沙啞，每個字拖著乾裂的底子往外蹦。
“你們想要什麼？”
“所有你知道的。”沈玉蘭鉛筆尖點在冊子上，“一五一十說給我聽。”
“條件。”賬房的嗓子幹得厲害，“不殺我，事後放我走。”
沈玉蘭看了他一眼，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從桌下拎出一個搪瓷缸子擱在他面前，裡面是溫水，還冒著氣。
“喝口水，慢慢說。”
她把水喂到他嘴邊，賬房喝了兩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沾溼了長衫前襟。
“放心，只要讓我滿意肯定放你走。”沈玉蘭把缸子收回來擱在桌上。
賬房的眼皮垂下來，老花鏡片後面那雙眼睛轉了兩轉，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無意識地搓了一下，然後他的嘴巴打開了。
“七十六號每月領經費兩條線，憲兵隊一萬，巖井公館兩萬，合計三萬日元，摺合法幣大約十二萬。”
沈玉蘭的鉛筆動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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