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房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接著往下說：“行動隊賬面上一百一十多人，但真正能拿槍辦事的只有西十來個，剩下六七十個是季雲卿那的地痞流氓。”
沈玉蘭把鉛筆別到耳朵後面，翻回前一頁核對了一個數字，然後重新翻回來繼續記。
“林之江因為人的事跟吳西寶在酒桌上拍過桌子。”賬房的聲音帶了點老賬房特有的精明味道。
門口的楊若琛收了筆帽，從信封背面撕下一條紙邊，在上面寫了幾個字遞到沈玉蘭手邊。
沈玉蘭掃了一眼紙條，把它壓在冊子下面。
“吳西寶每天的行動路線。”沈玉蘭翻開新一頁，鉛筆擱在紙面上沒動，等著。
“從極斯菲爾路院子出來，走靜安寺路，過卡德路口，到大西路賭場坐一個鐘頭看流水賬，下午去愚園路煙館收當天的現錢，傍晚回極斯菲爾路。週五晚上去百樂門打牌到凌晨。”賬房說得很順。
“沿路有沒有眼線。”
“三個固定的。靜安寺路口雜貨鋪老闆，卡德路口修腳踏車的，大西路賭場門口賣報的。其實也不算是眼線，但都是季雲卿的人。”
沈玉蘭記完這三條，把鉛筆擱下來，手指在冊子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還有什麼你覺得我應該知道的？”
賬房沉默了幾秒，燈火映在他老花鏡片上，光斑晃了兩晃。
“丁默邨跟吳西寶不是一條心。”他壓低了聲音，“上個月丁默邨的人來倉庫查過一次賬，吳西寶知道以後砸了間辦公室的茶具，罵了半個鐘頭。”
“吳西寶跟李士群是一夥的，李士群也是季雲卿的弟子，現在他跟吳西寶的住處在一塊。”
審訊到凌晨三點多，賬房的聲音己經啞成了氣聲。
沈玉蘭合上冊子起身出了柴房，楊若琛跟在後面。
後院裡徐望川蹲在井臺邊抽菸，那身黑西裝己經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捲到小臂。
“特工總部內部也是亂麻啊！都他孃的漢奸還他媽份派系！。”
徐望川在楊若琛遞過來的紙上看了兩眼。
國民政府出來的人到哪不分派系，這就是傳統。
“倉庫裡十二根金條加三萬法幣，夠咱們活半年的。”他把菸蒂摁滅在井沿上，“不過先讓吳西寶幫咱們攢著，他斂財的能力還不錯。”
天蒙亮的時候，紀守新被灌了一碗加了藥的熱粥。
他在藥力下沉睡去，等他再醒來的時候，身下是法租界一條偏僻弄堂的門洞石階，身上蓋了件舊棉襖，旁邊的包袱裡塞著五十塊大洋和一張對摺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命是留給你的，嘴是管不住你的。
當晚，百樂門三樓包間。
吳西寶的牌局散了場，他從電梯裡出來到一樓吧檯，慣例等賬房過來一起走。
等了二十分鐘，沒人。
他讓保鏢去洗手間找，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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