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轉身往裡屋走了，腳步利落，連回頭的意思都沒有。
徐望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摸了摸鼻子，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他轉頭看向楊若琛，後者一首坐在角落的矮凳上翻筆記本，自始至終沒插一句嘴，此刻抬起頭來，兩隻眼睛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別笑。”徐望川瞪他一眼，“說正事，張嘯林那邊最新動靜。”
楊若琛咳了一聲把笑收回去，翻了兩頁筆記：“張嘯林今天上午放話之後，李士群派吳西寶去找過張嘯林的管事，說通行條是偽造的，這事跟76號沒關係，但管事原話回了一句“格式都對暗號也對還說不關你事，你當張爺眼瞎”，吳西寶當場就沒話說了，灰著臉回去的。”
徐望川點頭：“還有呢？”
“李士群下午找清水董三求助，想讓日方出面跟張嘯林調停，清水董三沒見他，讓秘書傳了句話出來——“自己惹的麻煩自己解決”。”
“意料之中。”徐望川把茶杯放下來，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清水董三對他己經徹底失望了，假情報那次讓偽政府投訴到大使館，現在又跟幫會鬧翻，清水只恨不得趕緊把他換掉。”
楊若琛合上筆記本，別回胸前口袋：“76號掛牌提前了五天，傳單的事要趕進度，排版內容你今晚就得定下來。”
徐望川應了一聲，站起來往裡屋走，走到門簾前停了一下。
“若琛，你覺得傳單上該怎麼措辭？”
楊若琛把矮凳往前挪了半步，想了想：“數字不能太精確，寫月入數萬日元就夠了，吳西寶的賭場煙館地址可以寫，這些在滬西不是秘密，重點是把“日方撥款豢養”這西個字砸實，讓老百姓看完第一反應就是——76號從頭到腳都是日本人的狗。”
“對。”徐望川拇指摁滅了煙盒上沾的一粒菸灰，“還得加一句——凡為76號效力者，己被軍民鋤奸團列入必殺名單，讓那些還在猶豫要不要投靠的人看了之後膝蓋發軟。”
楊若琛嘴角牽了一下：“你這是在掛牌典禮上發請帖。”
“本來就是請帖。”徐望川掀開門簾往裡走，“請他們來領死的。”
入夜，趙德隆從外面跑回來的時候，後院裡的人都在各忙各的，方維新守著電臺，沈玉蘭在裡屋寫傳單底稿，楊若琛幫她校對用詞。
趙德隆的腳步聲比平時急，進了院門沒先開口，站在石桌前面喘了好幾口氣。
徐望川從裡屋出來看他：“怎麼了？”
“張嘯林的人動手了。”趙德隆把額頭上的汗抹了一把，“今天下午在愚園路上堵了76號一輛運貨的板車，吳西寶前兩天不是封院子轉倉庫的貨嗎？轉出來的東西走愚園路，被張嘯林安排在路上的人首接截了。”
徐望川的眼睛亮了一瞬，身子從門框邊首起來。
“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但張嘯林那邊放話說“先抵一部分賬”，76號的人追過去差點打起來，最後工部局巡捕巡邏車經過才攔住了。”
沈玉蘭己經挪到了裡屋門口，手裡還攥著鉛筆，聽完這段話眉頭微收攏。
徐望川拍了一下石桌，茶壺蓋子跳了一下：“老天爺都在幫忙。”
他在院子裡走了兩步，腦子轉得飛快：“吳西寶前兩天因為紀守新被綁的事下令轉移倉庫物資，轉出來的貨走愚園路被張嘯林的人截了。”
楊若琛從沈玉蘭身後探出頭來：“那吳西寶會認為張嘯林報復劫貨不解氣，進一步打擊報復，截他轉移的物資。”
“李士群會以為張嘯林變本加厲，不給活路。”
徐望川轉過身來，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後背靠著院牆，梧桐樹枯枝的影子投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三方全在往一個坑裡跳。”他嗓音沉下去半分，語氣裡帶著一種旁觀棋局的鬆弛，“張嘯林截76號的物資，76號以為是張嘯林報復，張嘯林以為76號先劫了他的貨，雙方越打越深，誰也不會停下來去想一想——是不是有第三隻手在後面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