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宮寺一把第七份勘驗筆錄扔回桌面的時候,紙張邊角己經被翻得起了毛。
辦公室裡堆了兩寸厚的案卷,憲兵隊的陳述報告用藍色封皮,特務課的用灰色,兩摞各佔桌面一半,中間隔著一盞銅底檯燈和三個菸灰缸。
五名死者的現場痕跡翻來覆去只有幾條有效資訊:行動者訓練有素,速度極快,從爆胎到人消失前後不超過五分鐘,全程無槍聲。
銅衣釦和腰牌殘片的鑑定報告也回來了,結論只有一行字,市面通用款,無編號,無法溯源。
神宮寺一把金絲眼鏡取下來擦了鏡片,重新架回鼻樑上,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尺靠在椅背上,滿臉煩躁。
清水董三每天上午十點準時打電話催進度,憲兵隊長隔天就派人來對質,對質三次無果反倒把關係搞得更僵,憲兵隊那邊放話要追查押運路線的保密環節,矛頭首指清水董三的特務課。
他心裡清楚,現場沒留活口、沒留有效物證,周邊路人也問不出有用資訊,再查下去就是死局。他需要一個真正懂行的人,幫他把這灘水攪到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去。
下午兩點,他把宮九從二樓的翻譯室叫到一樓辦公室。
宮九進門時姿態端正,站在桌前沒有主動落座。
神宮寺一把案卷往桌對面推了推,語氣傲慢,日語說得又快又硬:“你以前在軍統幹過,看這個案子的手法,是不是軍統的人做的。”
宮九先掃了一眼案卷的厚度,才伸手把第一份拿起來。
他在桌前站著翻,一頁一頁看得不快也不慢,中途把勘驗照片抽出來單獨擱在左邊,把痕跡記錄放右邊,把鑑定報告壓在中間。
神宮寺一點了一根菸,抽到一半的時候宮九把最後一份放回去,雙手在桌沿上輕輕拍了一下。
宮九的日語咬字清晰,語調平穩開口道:“第一,從現場腳印、搬貨受力痕跡判斷,行動人數八到十人,符合軍統行動組標準小隊編制。”
神宮寺一把煙在缸子裡磕了磕,神色微動。
“第二,全程零槍聲、零交火,清一色冷兵器制敵,這不是軍統常規風格。”宮九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軍統行動組火力配置向來兇猛,從重慶到各地分站,沒有哪次正規行動是全程不開槍的。”
“第三,銅衣釦被放在駕駛室儀表臺上方,不是掉落在地面,是刻意擺上去的,角度朝上,位置居中,就是為了讓人一眼發現。”
宮九嗓音壓得更低了些,語氣篤定道:“是栽贓。但栽贓物件恰好指向憲兵隊,說明作案者對憲兵隊物品有穩定獲取渠道。”
辦公室裡只剩窗外軍卡碾過石板路的悶響。
神宮寺一把煙按滅在缸子裡,站起身走到櫃子邊取了個乾淨杯子,從暖瓶裡倒了杯茶放到宮九面前,態度和五分鐘前判若兩人。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椅子,語氣緩和了不少:“坐。”
神宮寺一繞回桌後坐定,兩手交叉擱在案卷上,帶著幾分徵詢開口道:“你覺得下一步怎麼查?”
宮九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聲輕響。
“查憲兵隊近三個月的財務往來,看誰突然有了不該有的大額開銷。”他的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再查張嘯林幫會最近半年跟憲兵隊底層的私下接觸記錄,茶館會面也好,賭場偶遇也好。”
神宮寺一鄭重地點了點頭。
宮九沉默了兩秒,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時聲音裡多了一層恭敬中的猶豫:“還有一點,不知道該不該說。”
神宮寺一抬眼看向他,沉聲吩咐道:“說。”
“押運路線保密層級只到清水先生一方和李士群,憲兵隊底層人員按理不會提前知道具體路線。”宮九的視線落在桌面上沒有抬起來,語氣謹慎道,“如果他們確實提前獲取了資訊,要麼是清水先生那邊有洩露環節,要麼是李士群那裡有人往外遞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