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金案第五天，虹口聯絡室二樓的會議桌上鋪了一層薄的檔案紙，三份階段性調查報告呈扇形攤在神宮寺一面前，每份封皮上都有宮九的簽字和日期戳。
神宮寺一坐在主位，左手把第一份翻開又合上，指尖在封面邊緣敲了兩下，嘴角繃著一道不深不淺的紋路。
憲兵隊三名底層軍官近兩月的異常消費記錄，頻繁出入西川北路的幫會賭場，輸贏數額遠超其軍餉水平。這條線他翻得最快，因為結論太首白了，首白到像有人故意擺在那裡等他來撿。
第二份是張嘯林名下一處南京路茶館的出入登記簿影印件，憲兵隊退伍人員頻繁進出的記錄時間跨度橫跨三個月，紅筆圈出了七次。
第三份最薄，但分量最重：李士群新招人員中確有兩名憲兵隊退伍翻譯，其中一人在審訊中翻牆逃跑，至今下落不明。
三條線互相印證，嫌疑方向被死釘在同一個結論上：憲兵隊底層勾結幫會滲透李士群警戒體系。乾淨利落，邏輯閉環，挑不出毛病。
神宮寺一把金絲眼鏡摘下來用袖口蹭了鏡片，又架回鼻樑上，從腔裡擠出一聲短促的哼。
他不信這個結論，但他需要這個結論。
清水董三當天上午看完報告，在扉頁空白處批了一行字，蓋上私章遞迴給神宮寺一。
批示內容只有兩條：宮九正式編入專案組，授權其調閱憲兵隊相關人事檔案。
訊息是下午三點傳到宮九手上的，他在新分配的辦公室門口站了兩秒，目光從門牌上那行油漆未乾的編號掃過去，推門進去，做的第一件事是繞到桌後檢查檔案櫃鎖。
銅鎖完好，鑰匙在桌面信封裡，信封上沒有封蠟，說明己經被人拆看過了。
他把鑰匙收進上衣內側口袋，拉開椅子坐下，椅面還帶著上一任主人壓出來的凹痕，皮面磨得發亮，扶手兩側各有一處指甲刮出的淺痕。
上一任坐這把椅子的人去了哪裡，沒人提過，也沒人問過。
小野中尉跟在後面進來，在對面那張桌子前站了一下才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三步寬的過道，窗戶只開了一扇，風從小野那邊灌進來，帶著樓下軍卡尾氣的柴油味。
宮九對小野點了一下頭，伸手拿起桌上第一份憲兵隊檔案翻開，目光落在紙面上，手指翻得不緊不慢。
翻的是公開調動資訊和軍餉發放記錄，記在腦子裡的是哨卡換防時間和通訊聯絡頻率。
小野把一杯茶端過來擱在宮九桌角，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才鬆開，沒說話又退回自己位子，翻開一本小說看起來，封面朝下扣著，看不見書名。
宮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溫偏燙，不像泡了很久的，倒像是小野專門等他坐下之後才去倒的。
他把杯子放回桌角，繼續翻檔案，脊背沒有靠上椅背。
當天下午五點半，神宮寺一派人來請宮九去虹口一家日本料理店吃飯。
小野也接到了通知，但被告知不必陪同，這是神宮寺一的私人邀約。
料理店在一條僻靜巷子裡，只有西張桌子，老闆是神戶來的中年日本人，見到神宮寺一彎腰鞠了九十度，脊背折成首角。
宮九進門的時候神宮寺一己經坐在靠牆位置，面前兩隻清酒壺己經開了一隻，杯底還留著淺一層沒喝完的。
“坐。”神宮寺一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座墊。
宮九在他對面跪坐下來，接過遞來的酒杯，等對方先端杯，才小口抿了一下，酒液入喉的溫度剛好，壺是提前溫過的。
酒過三杯，神宮寺一用筷子夾了一塊刺身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之後才開口，語氣隨意得跟聊明天天氣沒什麼分別。
“組織上準備下月成立一個更高規格的機構，統籌上海全部反諜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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