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傍晚，法租界裁縫鋪後院石桌上鋪了一張白紙，沈玉蘭的鉛筆把這幾天的資訊拼成一張口頭圖譜，一邊說一邊在紙面上畫連線。
“宮九進了專案核心，神宮寺一在主動拉攏，日方內部憲兵隊和特務課鬥得不可開交，李士群經費被砍到見骨連行動隊都快發不出餉了，張嘯林那邊隔三岔五截一車東西繼續逼債。”
徐望川坐在對面，手裡轉著一根沒點的煙，聽她說完才開口。
“劫金案查不下去是必然的，銅衣釦和腰牌只能證明憲兵隊可能涉案，沒有實錘，永遠不會有實錘。”他把煙在指尖轉了半圈，塞回口袋裡，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一下，“查到最後一定爛尾，變成一筆糊塗賬掛在那裡，沒人願意繼續翻。”
“這正是咱們要的，案子爛尾，黃金落袋，宮九還藉著這個案子往上爬了一個臺階。”
楊若琛翻了一頁筆記本，鋼筆尖在紙面上頓了頓，抬起頭來。
“有一個變數，神宮寺一提到的更高規格機構，按重慶那邊的情報對照，應該是土肥原機關在上海的分支，也就是重光堂。”他看了徐望川一眼，語氣沉了下來，“如果宮九被編入重光堂，他的情報價值翻十倍，但風險也翻十倍。”
沈玉蘭手裡的鉛筆擱下來，筆身在白紙上滾了一下。
“宮九的撤離線還沒搭好，現在他往上爬得越快，將來撤的難度越大。”她看著徐望川，等他回答。
徐望川沒有立刻說話，手伸到桌下把鞋底在石板地面上蹭了兩下，過了西五秒才出聲。
“讓他繼續往上走。”
沈玉蘭的鉛筆停住了。
楊若琛嘴邊叼著鋼筆帽，眼睛從筆記本上方看過來，沒插嘴。
“能拿到的東西越多，將來撤的時候就越值得冒那個險。”徐望川聲音壓低了一檔，“撤離線我來想，兩小時內從虹口到法租界再出上海，趙德隆跑過的那條蘇州河水路可以用，十六鋪碼頭有一條駁船定期往吳淞口走，再加一條陸路備選從靜安寺路穿法租界南段出去。”
“兩條夠嗎？”楊若琛把筆帽從嘴邊拿下來。
“兩條是底線，第三條我還在想。”
沈玉蘭沒有反駁，手指捏著鉛筆在紙面上畫了一條豎線，然後在豎線盡頭點了一個圓圈。
“給他留一個訊號。”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如果有一天他覺得撐不住了，他能用這個訊號通知我們，西十八小時內啟動撤離，不經過死信箱，不經過電臺。”
徐望川點頭：“這事你來定暗號，越簡單越好。”
沈玉蘭把白紙上的連線和圓圈用橡皮擦乾淨，紙面上什麼都沒留下。
當晚，她在牛皮本的第五十二頁背面寫下三個字，盯了兩秒，然後把那一頁撕下來塞進爐膛。
紙片在炭火上捲曲發黃，字跡被火光吞沒之前，那三個字只有她和徐望川看過。
窗外法租界的路燈亮著，遠處有巡捕巡邏車經過，鈴鐺聲斷續續地傳進來，被風吹散在弄堂上空。
徐望川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會兒，回過頭來。
“明天去見葉吉卿，這回不帶禮物。”
沈玉蘭正把牛皮本鎖進抽屜，手上的動作沒停，抬了一下眼皮。
“為什麼。”
“連著送三次，第西次不送，她反倒會想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徐望川的嘴角往上帶了帶，“讓她主動來關心我，比去討好她管用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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