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飛路東段那家白俄茶館的門很窄，進門要側身錯過一隻銅鈴鐺，鈴鐺聲脆得刺耳，半條街都能聽見。
徐望川推門進去的時候鈴鐺響了一下，角落裡葉吉卿的目光己經掃過來了。
他空著兩隻手，長衫口袋裡只揣著煙盒和零錢，連個紙包都沒帶。
葉吉卿面前的錫蘭紅茶己經喝了兩口，杯壁上留著唇膏印子，女傭照舊坐在隔壁桌低頭撥弄手帕。
她的眼神從他空蕩蕩的手上掠過，落回茶杯邊沿，嘴角那點弧度不算笑也不算不笑。
徐望川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衝夥計招了一下手：“一杯綠茶，最便宜那種。”
夥計應了一聲端著銅盤去了櫃檯。
葉吉卿把杯子擱回碟面上，指甲碰出一聲輕響，語氣帶著幾分打量：“林先生今天來得早。”
“早來早走，少耽誤太太的時間。”徐望川坐定之後先嘆了口氣，手肘擱在桌面上，背稍微彎了些，整個人的架勢比前兩次矮了三分，“實在不好意思空著手來見太太，不是懂禮數，是最近手頭緊得厲害。”
葉吉卿沒接話，目光從他腕上的手錶移到皮鞋尖再收回來，表還是那塊表，鞋還是那雙鞋，但確實沒有了前兩次的闊綽禮盒和滿面春風的底氣。
夥計把綠茶端上來，徐望川拿起來喝了一大口，喉結動了兩下才放回碟子上。
“貨呢？”葉吉卿的聲音不輕不重，帶著一截慵懶的鼻音。
“壓著。”徐望川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沒收回來，“兩千匹棉紗進了倉庫半個月了，稅務署那邊的批文遞了三次沒回音，南京那頭催我回款催得電報一天兩封。”
他低頭笑了一下，笑裡頭有苦味：“再壓半個月，光倉儲費就能把利潤吃乾淨。”
葉吉卿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茶，杯沿遮住她半張臉，露出來的那隻眼睛正盯著他的神情看。
過了五六秒她才放下杯子，問了一句：“壓了多久了？”
語氣裡的關心比禮貌多出來那一分，不多不少，剛好夠讓一個急需幫忙的小商人聽出希望。
“半個月整。”徐望川的手指從杯沿收回來擱在桌面上，做了一個很小的攤手動作，“上回我跟太太提過想請李先生幫忙打個招呼，李先生日理萬機的人，哪有工夫管我這點棉紗的事。”
葉吉卿的嘴角往下壓了一點，在等他說下去。
“太太上回說機關裡管事的日本人不止一個，人事和行動各走各的路數。”徐望川把聲音收到只夠兩個人聽見的程度，身子往前傾了一寸，“我一個外人打聽不到門路，但太太若是能告訴我該找哪條線上的人去疏通海關稅務那一塊，我自己去跑，不勞煩太太和李先生。”
他把姿態放到了最低處。
葉吉卿的指甲在杯壁上劃了一道，瓷釉發出一聲細響，她的視線落在桌面的格子桌布上，明顯在心裡過賬。
茶館裡只有櫃檯那邊白俄老闆和夥計用俄語聊天的聲音，斷續續，水龍頭沒擰緊一樣。
“稅務署那條線。”葉吉卿終於開口，嗓音只夠兩個人聽見，“你去找一個姓汪的，叫曼雲，丁先生身邊的人。”
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指尖離開杯壁的時候帶著一種篤定的鬆弛：“丁那邊比我先生這邊通得多。”
徐望川臉上的表情從緊繃一下鬆開來，松得恰到好處。
他連著點了三下頭，聲音裡帶著小商人特有的感激和慶幸：“多謝太太，多謝太太，真是多謝太太指路。”
感謝說完他沒有立刻收住話頭，而是端起綠茶又喝了一口，終於能把氣喘勻了，過了兩秒才用一種閒聊的語調接上去：“丁先生和李先生在機關裡，哪個說話更管用些？我好知道走哪邊的路數不容易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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