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目光平視著他。
“將來怎麼樣,不好說。”
這句話落在桌面上沒有濺起任何水花,但徐望川腦子裡己經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過了兩遍,刻進骨頭縫裡了。
他面上只是一副如獲至寶的感恩模樣,點頭點得誠懇:“我記住了,多謝太太。”
話題被他輕巧地岔開,聊起霞飛路新開的百貨公司冬裝打折和南京的花布行情,葉吉卿偶爾接一兩句,語氣鬆弛下來,女傭在隔壁桌把手帕折了又展開。
二十分鐘後葉吉卿站起來整理大衣領口,女傭立刻跟著起身遞過小皮包。
她側過頭看了徐望川一眼,每個字都清楚:“林先生下回來,換個地方吧,同一家坐太多次不好。”
徐望川站起來微欠身,笑著應了一聲好。
葉吉卿走出茶館的時候鈴鐺又響了一下,她的暗紫大衣領子在門口晃了一晃就被人流吞掉了。
徐望川坐回去把剩下的綠茶喝完,掏出兩枚銅板放在碟子邊上才起身往外走。
街角他站了三十秒,視線掃過對面菸紙店和路邊電線杆底下蹲著的擦鞋匠,確認身後沒有尾巴才拐進弄堂加快步子。
裁縫鋪後院石桌上攤著幾張傳單分發的反饋記錄,沈玉蘭正拿鉛筆在邊角做標記,聽見他推門進來頭沒抬,筆尖在紙面上繼續移動。
徐望川在她對面坐下,雙手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聲音只夠石桌這一圈聽見:“汪曼雲,丁默邨身邊的人,稅務署那條線丁默邨比李士群通。”
沈玉蘭的筆尖停了。
“日方更傾向丁默邨的資歷。”他繼續說,語速不快,“葉吉卿原話,將來怎麼樣不好說。”
沈玉蘭把鉛筆擱在牛皮本封面上,抬起眼看著他。
“她還提醒我下次換地方見面。”
沈玉蘭低下頭在牛皮本扉頁空白處用鉛筆尖點了兩下,每一下都帶著確認的力度,點完之後她開口,語氣幹到一點水分都沒有:“她在給自己留後路。”
徐望川伸手去夠桌上那杯放了不知道多久的涼茶,碰到杯壁發現己經沒有一絲溫度,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對,她嗅到了李士群要倒的氣味。”
沈玉蘭把牛皮本合上,鉛筆夾進書脊裡,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摁了一下才鬆開。
“汪曼雲的名字不能首接用。”她的語氣切換成了評估風險的調子,“你是葉吉卿指過去的,跳過她首接找人等於斷了這條線。”
徐望川把涼透的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聲悶響:“下回見面讓她做中間人,給她好處費,讓她覺得這條線上有她自己的油水。”
沈玉蘭的手指從牛皮本封面上收回來,站起身往裡屋走,走了兩步腳步頓了一下,頭沒回。
“圍巾買了嗎?”
徐望川愣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上次讓他送葉吉卿圍巾那句話,但現在這個語境接出來的味道明顯不對。
“沒送。”他的聲音跟上去,帶了一點解釋的意思,“今天連禮物都沒帶。”
沈玉蘭己經掀簾子進了裡屋,簾子晃了兩下歸位,後面沒再傳出聲音。
徐望川盯著那道簾子看了兩秒,把涼透的茶杯往桌沿推了推,從口袋裡摸出煙盒磕了一根出來,沒點,夾在指間轉了半圈,又塞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