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九的暗語是當天下午西點從老西門橋排水口取出來的。
方維新把壓扁的煙盒從鐵柵欄縫裡摳出來的時候天還沒全黑，他走了幾條弄堂繞回裁縫鋪，簾子掀開的時候手上還沾著鐵鏽味。
沈玉蘭接過煙盒拆開內層錫紙，湊到燈下辨認那幾個針尖刺出來的暗語符號，嘴唇無聲地動了幾下。
她抬頭看坐在對面的徐望川，聲音只夠石桌邊的人聽見，“搜尋收窄至法租界東段霞飛路一帶，節奏放緩轉定向滲透。”
她停了一拍，第三條從嗓子裡出來時語氣明顯壓了一層：“他己獲准調閱76號此前三個月行動檔案。”
徐望川的手擱在膝蓋上沒動，但膝蓋上方的手指收攏了一下，又鬆開。
“法租界東段。”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目光掃過院牆外那截露出來的電線杆頂。裁縫鋪門牌是霞飛路中段，編號往東不到八百米就進了第三條裡說的範圍。
他回頭看沈玉蘭。
沈玉蘭搖頭，聲音穩當：“不能轉移，鋪子開了大半年，前面有掩護生意，左右鄰居天天看見林素貞出來掛布收布，突然關門比什麼都扎眼。”
她把牛皮本合上放在膝蓋上，手掌壓著本子邊緣。
“電臺不在這兒，黃金不在這兒，人員各住各的，這裡就是一間裁縫鋪，查一百遍都是裁縫鋪。”
徐望川站在竹竿底下，一片溼布角被風吹過來拍在他肩上，他沒撥開。
“不動。”他把兩個字咬得很短，轉身坐回石桌邊，“但得給他們的定向滲透塞一根魚刺。”
楊若琛從矮凳上抬起頭，筆帽在指間轉了半圈停住：“什麼魚刺？”
“許德才供出來的那個洋菸攤。”徐望川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吳世昌最後一個活著的接頭點，我留了大半年沒動，就是等這種時候。”
沈玉蘭手裡的鉛筆頓了一下，她先想了三秒才開口：“你要故意把洋菸攤暴露出去。”
“對。”徐望川的聲音低了半檔，“讓趙德隆透過巡捕房放一個舉報，霞飛路東段某洋菸攤疑似有人傳遞情報，只放模糊訊息，夠讓76號的人走過去看一眼就行。”
楊若琛聽明白了，筆帽在手心拍了一下：“他們查過去會發現，那是吳世昌自家的點。”
“然後呢？”徐望川把身子往後靠了靠，兩手交叉擱在腹前，“76號的人查到自己家的接頭點被人舉報，他們第一反應是什麼？”
楊若琛答得快：“內鬼，他們會覺得內部有人洩了洋菸攤的位置。”
“或者覺得“幽靈”在試探他們的線路。”沈玉蘭接上來，鉛筆尖落在紙面上畫了一條短線，“不管哪種，他們接下來的精力會從查周圍居民轉到查自己人。”
“自己人查自己人。”徐望川把這六個字說得一字一頓，“永遠比查別人更費勁。”
他站起來往裡屋走，走到門簾前停了一下，沒回頭：“明天讓趙德隆去辦，舉報不要具體到攤位號，只說“霞飛路東段往亞爾培路方向有個洋菸攤可疑”，夠了。”
簾子落下來，沈玉蘭把牛皮本翻到新一頁，在頁首寫了日期，旁邊畫了一個小圈，重新計算安全視窗。
鉛筆尖在小圈旁邊停了兩秒，她又加了一行極小的字：宮九檔案許可權，雙刃。
兩天裡裁縫鋪沒開過後院的燈，林素貞照常掛布收布，前店縫紉機踩得跟往日一樣響。
第三天傍晚，趙德隆從側門閃進來，坐到石桌邊的時候嘴角壓不住往上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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