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裕昌死後第五天,徐望川在十六鋪碼頭附近的澡堂子裡泡了西十分鐘,把穿了五天的藍布短褐和草鞋一起塞進爐膛燒了。搓澡師傅多收兩毛錢,沒問為什麼。
換上趙德隆提前放在儲物櫃裡的藏青長衫,襯衫暗袋裡那張電話清單跟著轉移過來,紙角起毛,摺痕快斷。
出了澡堂他沒往裁縫鋪走。
霞飛路中段“利華”洋行樓上有幾間日租公寓,專做外地商人短期週轉。前臺是個廣東女人,收錢不多問。“林先生”的假證件三個月前沈玉蘭就做好了,二樓朝南那間,獨立衛浴,有後樓梯通弄堂。
退路夠。
當晚,趙德隆按暗號把簡訊夾進次日送往葉吉卿家的《新聞報》——“林先生”的口吻,最後一句是之前三次茶局從沒用過的:樣品己到,需當面驗貨。
趙德隆抄完這句話愣了一下,沒抬頭,擰上筆蓋。
徐望川靠在門框上:“送完報紙,去靜安寺路“瑞祥”首飾鋪,櫃檯第二排有對珍珠耳墜,買回來用錦盒裝好。”
“成。”趙德隆應聲,臨出門腳步頓了頓。
“走。”
門關上後,徐望川在書桌前坐了會兒。桌上擺著從百樂門帶出來的半瓶威士忌和兩隻玻璃杯,杯壁印著洋行商標。他從暗袋摸出那截鉛筆,在手心轉了一圈又放回去。
次日下午兩點五十分,徐望川站在公寓二樓走廊視窗往下看。
三點整,葉吉卿出現在弄堂口。
暗紫旗袍換成藕荷色,翡翠耳墜換成小巧的銀耳釘。手裡拎著淺棕色皮包,腳步不急不慢。
沒帶女傭。
徐望川拉開門,手裡拎著半瓶威士忌和兩隻玻璃杯,聲音鬆弛得像在自己家:“葉太太上樓辛苦了,電梯壞了三天沒人修。”
葉吉卿掃了眼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視線落回他手裡的酒瓶,語氣裡帶著點被逗到的慵懶:“林先生談生意還備酒,倒比上次霞飛路的茶講究。”
“茶說不清楚的事,酒能說清楚。”
他側身讓她進門。
房間窗簾半拉,午後的光從縫隙切進來一道,落在書桌上。葉吉卿在沙發坐下,皮包擱扶手上,目光掃過房間佈局,在後樓梯那扇門上停了兩秒。
徐望川往兩隻杯子裡各倒一指深威士忌,先遞給她一杯,自己在對面椅子坐下。
開頭二十分鐘,他演的是被棉紗生意搞得腦仁疼的商人——語速比平時快,眉間的褶子是真的,五天沒怎麼睡過整覺,不用演。把汪曼雲關卡費漲兩成的事抱怨了一遍,又扯到海關的人不肯收紅包非要金條。
話裡話外一個意思:你男人那邊的體系太貴了,我利薄。
葉吉卿喝酒不快,每次抿一小口,偶爾插一兩句:“丁先生這陣子心情也不好,南京那邊催著要賬,經費卡得緊。”
一句閒話。
徐望川沒急著接,又倒了杯酒,端起來聞了聞杯口——像在品酒,實際在等她說第二句。
“李先生那邊也差不多,上週開會拍了兩次桌子,回來跟吳西寶發了頓脾氣。”
徐望川把酒杯放茶几上,身子往前傾了點,視線從酒杯移到葉吉卿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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