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隆回來的時候鞋幫上全是泥，左手捏著半個燒餅，右手空著，在衣襬上擦了兩下才推門。
“跟了三天。”他把燒餅擱在桌角，搓了搓手指上的油，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姓呂的每天上午九點半前後出現在法院大門西側，不進去，沿馬路走一圈回來再走一圈，跟遛彎似的，但眼睛一首往法院門口瞄。”
“下午兩點出頭去大世界旁邊那家同和春茶館，坐裡頭靠窗第三張桌子，泡一壺龍井，坐兩個鐘頭整。”
他手從衣襬移到褲兜裡掏出一把瓜子殼，不是自己嗑的，是茶館地上順的。
為了看清裡面的人，他花一毛五進去點了碗陽春麵，坐了二十分鐘。
“對面坐的人換過兩次，第一天是個穿灰中山裝的瘦子，西十來歲，說話的時候嘴唇動得很小，坐我那位置聽不清內容。”
“第二天換了個人，也穿中山裝，年輕些，三十上下。”
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燒餅沒再碰。
“第三天來的還是第二個人，這回我看清了，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擱在腹前，拇指蹭著指甲蓋的邊緣。
圓框眼鏡。
趙德隆上週在法院門口看見姓呂的跟一個圓框眼鏡碰頭，沈玉蘭傳來的暗語也提過巡捕房案卷裡出現了同樣特徵的匿名證詞。
兩次。
現在是三次。
“茶館後門你看過沒有。”
趙德隆點頭，語氣帶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得意：“同和春後門正對一條窄巷子，寬度只夠兩個人並排走，巷子往東穿出去，盡頭是——”
聲音放低了一格。
“山海關路上那棟老石庫門，掛過《新華日報》上海辦事處牌子的那個地方。”
房間裡安靜了五六秒。
窗外弄堂有人吵架，女人的聲音尖得穿牆，男人含混回了兩句，緊跟著是搪瓷盆砸地的動響。
徐望川沒看窗外，視線釘在自己交疊的手指上。
《新華日報》上海辦事處。
中統的人不會往那條巷子走，軍統的人更不會，上海區沒有安排在那一帶的外圍。
剩下的選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需要過第二遍。
紅黨地下黨的外圍行動組。
“茶館裡姓呂的跟圓框眼鏡說話的時候，桌上放了什麼東西沒有。”
趙德隆回憶了幾秒：“一壺茶兩個杯子，瓜子碟，沒有紙沒有信封，我看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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