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霞飛路中段那家賣法文書的舊書店還沒開門。
徐望川在斜對面煙攤買了包哈德門,點著一支,靠在電線杆旁邊等。書店捲簾門終於從裡往上拉開半截,一個駝背老頭貓腰鑽出來,把門板撐到頂,轉身又縮回店裡。
煙抽到一半,徐望川掐滅菸頭揣進口袋,穿過馬路推門進去。
店裡光線暗,兩排書架頂到天花板,架子上落了一層灰,法文書脊歪七扭八靠在一起。駝背老頭站在櫃檯後面,戴著老花鏡在翻一本泛黃的賬冊,聽見門響也沒抬頭。
“找書還是找別的。”
老頭嗓子像漏風的破風箱。
徐望川走到櫃檯前,右手搭在桌沿上,左手從棉袍內兜裡摸出兩根金條,擱在賬冊旁邊。金條在昏暗光線裡泛著沉鈍的黃,老頭眼皮跳了一下,鏡片後面那雙渾濁的眼珠子總算轉過來。
“兩樣東西。”
徐望川壓低聲音,用南京話說道。
“第一樣,德國人化學實驗室那種,見效快,不留痕。第二樣,天順祥茶館後廚能說上話的人。”
老頭盯著金條看了五秒,慢吞吞合上賬冊,轉身往書架後面走。腳步聲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響,過了半分鐘,他拎著一個鐵皮餅乾盒回來,盒子鏽跡斑斑,蓋子上印著英文字母。
盒子開啟,裡面墊著油紙,油紙下面躺著一小瓶透明玻璃瓶,拇指粗細,瓶塞用蠟封著。瓶身沒有標籤,瓶底沉著白色粉末。
“氰化鉀。德國領事館醫務室的貨。”
老頭把瓶子往前推了推,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劑量夠一個成年人五分鐘交代,放茶水裡無色無味。”
徐望川沒接瓶子,盯著老頭的臉。
老頭咳了兩聲,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張紙條,上面用鉛筆寫了個名字和地址。
“天順祥後廚有個安徽來的小工,姓王,欠了三和賭檔十八塊大洋。你去找他,十塊就能讓他明天下午肚子疼上茅房,疼多久你說了算。”
紙條和瓶子一起推到徐望川手邊,老頭把兩根金條拿起來,放進賬冊底下壓著。
“貨拿走,人別再來了。”
徐望川把瓶子揣進懷裡,紙條折成小塊塞進煙盒,轉身往外走。推開門的時候,他聽見身後老頭又咳了一聲,這回咳得急,像要把肺葉子咳出來。
街上人多起來了,黃包車叮鈴鈴往來,賣大餅的吆喝聲從弄堂口傳過來。徐望川沿霞飛路往西走,拐進一條窄巷,繞了兩個彎才停下,靠在牆根點了支菸。
趙德隆從巷子另一頭出現,手裡提著個布包,走得很快。
“找到人了。”
趙德隆湊近了說,嗓門壓得低。
“姓王的下午三點收工,我在巷口煙攤堵著他,說有人介紹工作,他問多少錢,我說十塊大洋,他當場答應。”
徐望川彈了彈菸灰,沒吭聲。
“他明天下午西點能進茅房,進去後把後廚那扇門從裡面鎖上,至少能撐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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