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合上，院子裡剛開的槐樹花飄了兩瓣落在門檻上。
沈玉蘭在前面鋪子裡支應客人，趙德隆天不亮就被打發去虹口查吳西寶查書屋的後續，裡屋就剩徐望川跟沈懷遠兩個人。
炭爐上坐的粗陶壺冒著細白的熱氣，開水衝下去的龍井己經續了兩次水，倒在白瓷杯裡湯色淺淡，抿一口只剩點若有若無的苦香。
徐望川沒繞彎子，指尖夾著煙，菸灰彈在腳邊的搪瓷痰盂裡。
“宮九沒撤。土肥原給他掛了個76號監察專員的職，還兼著重光堂行動組副課長，丁默邨跟李士群的重要行動他都能過問。彙報不走76號的渠道，首遞重光堂，土肥原親自過目。”
沈懷遠端著茶杯的手抬到半空，頓了兩秒才送到嘴邊，喝了一口沒什麼味道的茶。
“這位置扎進去，汪偽組閣的名單、資金流向，還有日方跟重慶勾連的誘降線，全能摸到。上海區這麼多年，沒埋過這麼深的釘子。”
“是這麼回事。”徐望川點了點頭，菸圈從嘴角飄出來，散在穿堂風裡，“但現線上斷了。死信箱是單向的，他傳不出訊息，我們也遞不進去警告。李士群派人盯著，小野的人也沒撤，他但凡動一下，三雙眼睛盯著。”
“那你想怎麼接？”沈懷遠把茶杯擱回桌上，瓷底磕著木桌發出一聲輕響。
徐望川抬眼看向他，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我不打算讓他冒風險傳信。他現在最大的價值，就是安安穩穩待在那個位置上，多待一天，攢的情報分量就重一分。傳信的事，我們另外塞個人進去，跟他接上頭，當他的腿。”
沈懷遠嗤笑了一聲，茶杯往桌上頓了頓。
“說得輕巧。重光堂跟76號是什麼地方？日本人查祖宗三代的地界，不是菜市場買菜，想塞人就塞人。周偉龍前年塞進去兩個眼線，三天就被拖去小樹林埋了，你忘了？”
“不用進核心。”徐望川搖了搖頭，身子往前傾了傾，“就進他日常能碰著的外圍崗。76號最近在擴招文書和翻譯，李士群被宮九架空得厲害，急著往各個崗位塞自己人，審查鬆了不止一檔。原先還要兩家鋪保，現在拿份履歷就能報名。林之江一個人管審查，那人你也知道，塞點好處就能松半張嘴。”
沈懷遠盯著他看了幾秒，手指在杯沿上頓住。
“你心裡有人選了？劉向東性子太扎眼，趙德隆在法租界混得臉熟，楊若琛在巡捕房有登記，真查起來一摸一個準。”
“方維新。”
三個字落地，屋裡靜了好一會兒。前面鋪子傳來林素貞跟客人討價還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有點模糊，“您是老主顧了，給您讓五分，兩塊九一尺，真的不能再低了。”
沈懷遠搭在杯沿的手一縮，杯裡剩的半杯茶晃出一點，洇在木桌上，慢慢暈開一個深色的圓。
“你瘋了？”他把聲音壓到喉嚨底，上半身往前探了半寸，“方維新是你們唯一的核心電臺員，上海區跟重慶的通訊命脈全攥在他手裡，你把他派去76號當文書？電臺誰扛？”
他喘了口氣，手掌在桌面上壓實了，“再說，他蹲了六年安全屋，外勤的邊都沒碰過，突然扎進76號那種狼窩，心態扛不扛得住？”
徐望川沒接話，提起粗陶壺給兩個杯子都續上水，水流穩，沒溢位來半滴。
“選他，我掂量過三點。一是他會日語，雖不如玉蘭流利，應付日常文書翻譯、檔案整理足夠。二是他來上海六年，沒出過安全屋的後門，所有行動現場都沒露過面，76號的黑名單上沒他的名字，認識他的人除了我們幾個，加起來不超過五個，履歷做出來乾淨得一張白紙。”
他頓了頓，指尖在煙身上捻了一下。
“最關鍵的是第三點。他懂電臺原理，懂密碼編譯，跟宮九之間不用複雜的接頭暗號，也不用跑死信箱。遞檔案的時候手指敲三下資料夾，就算對上了；傳訊息只改檔案上的標點符號，外人盯一百年也看不出破綻。”
沈懷遠沒說話，皺著眉消化他的話。半晌才抬眼，順著他的話往下問：
“電臺呢？他走了，誰接？”
徐望川沉默了大概三秒，把煙舉到嘴邊抿了一口，聲音壓得穩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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