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隆蹬著木樓梯往上走，腳底踩得板子咚咚悶響，油紙包蹭得扶手沾了點油星子。
他喘著氣把懷裡的東西往桌上一擱，嗓門壓得低：“快搭把手，油墩子剛從油鍋撈出來，再捂就軟塌了。攤主特意給留的蘿蔔絲餡，旁人去買全是白菜湊數。”
沈懷遠正靠在窗邊擦他那支勃朗寧，聽見動靜抬抬下巴，伸手把油紙包接過來。
粗陶碗擺開，兩碗餛飩浮著蔥花，兩個油墩子擱在糙黃紙上，旁邊一碟切得薄透的醬蘿蔔，泛著醬色的光。整間閣樓都是油煙裹著蘿蔔絲的氣味，混著窗縫裡透進來的弄堂泔水氣，不好聞，但人餓了也不挑這個。
趙德隆搓著手嘿嘿笑：“我在樓下跟林素貞對了半天才敢上來，附近巡捕剛換崗，沒見著尾巴。”
徐望川遞給他一雙竹筷，他接了也不客氣，咬得油墩子咔嚓響，碎屑掉在桌上也渾不在意。
沈懷遠咬了一口，蘿蔔絲的熱氣裹著油香散出來，他咂了咂嘴：“重慶那邊可吃不上這麼像樣的，街上賣的全是紅薯粉摻面，咬開見不著半根蘿蔔絲，嚼著跟麵疙瘩似的。”
“這邊也強不到哪去。”徐望川舀了個餛飩吹涼，湯裡的蝦皮浮在表層，“憲兵隊卡糧食卡得緊，這還是老趙跟攤主處了大半年的交情，才給留這點正經貨色。”
三個人圍著炭爐吃，熱氣糊得窗玻璃蒙了層白霧，外頭賣晚報的吆喝聲飄上來，隔得遠，聽不真切。筷子碰著碗沿叮叮響了幾聲，誰也沒多說話，這頓飯吃得安靜，倒像是都知道下一頓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吃完碗推到一邊，趙德隆收拾了碗筷下樓，閣樓裡就剩徐望川跟沈懷遠兩個人。
炭爐上的水燒得滾沸，壺嘴冒著白汽，細細一道往上躥，徐望川伸手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去：“近三個月的行動彙總，全寫的結果，過程我不落在紙上。你回去跟局座口頭彙報，看完就燒，別留尾巴。”
沈懷遠接過去，指尖沾著點炭灰，紙頁翻得嘩嘩響，翻到最後一頁毒殺錢仲明的記錄時，翻紙的手指頓了兩秒。
他抬眼看向徐望川，燈光落在臉上，半明半暗：“你比我預想的兇。”
“不兇點怎麼辦。”徐望川彈了彈菸灰，灰落進腳邊的搪瓷痰盂裡，“師兄你也知道我來的時候是什麼光景，軟著骨頭跟人講情面，早被李士群拖去76號喂狼狗了。”
沈懷遠沒再多評，把看完的信封折了兩折，掀開炭爐蓋子塞了進去。紙被明火舔住，先從折角處冒出一縷細煙，轉眼捲縮成焦黑一團，爐膛裡多了股紙灰的苦味。
徐望川拎起壺給他續了杯熱水，杯壁迅速蒙上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釉面往下淌。
“方克祥的事，你還有沒說漏的？”
沈懷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他含糊應了句：“我知道的都倒給你了，實話。”頓了頓，把杯子擱下來，指尖在桌面上點了兩下。“他從哪條線來、帶什麼東西，我半點頭緒都摸不著。但有句話我得給你提個醒——局座知道他來上海，沒攔著，也沒提前給你透半個字。這本身就是態度。”
徐望川拿火鉗夾了塊炭壓進爐子裡，火星濺起來，落在爐灰裡隨即滅了。他盯著那簇滅掉的火星看了一秒，沒接話。
兩個人對著坐了半刻鐘，把回程的路線掰碎了說：凌晨五點從十六鋪搭去蘇州的小火輪，原路返回；趙德隆只送到碼頭外圍，不跟著上船；沿途別住店，別跟陌生人搭話。
沈懷遠數著要帶回去的訊息：西藥劫取成功要報，唐紹儀制裁落地要報，上海區缺能打的行動骨幹要提，還有方維新轉崗後電臺空了位置，要總部調熟手補上。
說著他抬眼掃了下徐望川，手指在杯沿轉了半圈：“你真打算調珂若來？”
徐望川嗯了一聲，手裡的煙按滅在磚縫裡。
“你想讓她來，得給她一個自己認的理由。”沈懷遠的聲音放得慢，“不能是你想她來，得是她覺得自己該來。”
“她會的。”
徐望川的目光落在窗外，弄堂裡的路燈昏黃，風捲著槐樹花落下來，飄在窗臺上沾了點露水。
沈懷遠伸手從自己的舊布包裡摸出個東西，隔著桌子推過來。
是一支黑色的鋼筆，筆帽上有道淺劃痕，不仔細摸都察覺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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