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門聲急，沈玉蘭立刻把桌上的墨水瓶挪到架子上。
徐望川走過去開了門。
趙德隆滿頭是汗鑽進來，前襟全被晨露打溼了貼在背上。他喘著氣扶著門框，半天順不上來。
“剛送沈主任上船，轉身就碰著巡捕房的老周，他偷偷塞給我個信。”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
“虹口花園弄十七號住的那個唐本清一，連續兩天沒回家了。門口訂的牛奶攢了兩瓶，鄰居怕出事報給巡捕，巡捕不敢碰日本人的事，首接轉給憲兵隊了。現在憲兵隊正到處找人呢。”
徐望川轉身走回桌邊，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自己給出去的東西：一個名字，一份路線，一個住址。
哪樣落在紙上，哪樣只說了嘴。
他指尖停在桌沿，沒立刻開口。
“韓承彬那邊有動靜嗎？”
“我特意繞去冷麵館吃了碗冷麵。”趙德隆抹了把臉上的汗，“崔老闆娘給我多澆了半勺辣油，遞面的時候沒碰暗號，銅板信物也沒送過來，半點兒動靜都沒有。”
沈玉蘭倒了杯涼茶遞給他，他接過來一口灌下去，冰得打了個顫，才算喘勻了氣。
沈玉蘭把空杯擱回桌上，手指在杯沿輕輕點了兩下。
“算日子。唐本清一不見的那天，剛好是唐紹儀死後第三天。”
她停了停，沒把後半句說出來。
不用說了。
兩週冷卻期的頭一天，韓承彬就動了手。
楊若琛這時候從前院進來，剛打發走一個早來做旗袍的女客人，衣角還沾著點裁縫鋪的藍布絨。他聽見這話臉色變了一下。
“壞了。”他拉過椅子坐下來，手指敲著桌面。
“韓承彬那幫人要是沒跑掉，被憲兵隊抓了，他見過你，也見過劉向東。就算扛住不吐名字，光描述身高口音，林之江那邊畫個像出來，挨著法租界摸，遲早摸到咱們頭上。”
他頓了頓，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涼的，他也沒在意。
“還有，唐紹儀那天的鞭炮聲太響，附近好幾戶住戶都跟巡捕說了，放炮仗的是朝鮮人模樣。憲兵隊那邊己經往朝鮮人頭上偏了。”
“唐本清一是軍法處翻譯，管審訊名錄跟處決檔案。他要是也死了，兩案湊一塊兒，但凡查案的人有點腦子，都能推出來——背後有人能同時拿到兩個人的住址跟行程。”
他抬起眼看著徐望川。
“搜查頭一波肯定全壓在朝鮮獨立運動身上，短時間內不會往法租界來。但這個“短時間”有多短，不好說。”
徐望川摸出煙盒，抖了一根出來夾在手指間，沒點，指尖轉了兩圈。
他不意外。
把一個名字和一條路線交到韓承彬手裡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人遲早會動手。只是沒算到會這麼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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