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鋪碼頭的晨霧還沒散乾淨，嘉興來的客輪靠岸時，汽笛聲悶得像隔了層棉被。
跳板放下來，旅客魚貫而出。
扛包的扛包，拎箱的拎箱，夾在中間有個穿卡其布外套的男人，皮箱舊得掉了一角漆，走路不快不慢，混在跑單幫的小商人堆裡，誰多瞅他一眼都嫌費事。
劉向東蹲在碼頭外蝦麵館的條凳上，面前擺著一碗吃了一半的蔥油麵。
他沒抬頭，只拿筷子撥著麵條，眼角餘光掃著從碼頭方向走來的每一個人。
看見那隻左手的時候，他放下了筷子。
中指第二節外側，一道發白的舊疤，皮肉癒合得不太平整。
北平時候被門夾的，檔案裡寫得清楚。
劉向東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手指在桌面輕叩了一下。
卡其布外套的男人走到麵館門口站住，拎著皮箱朝裡面掃了一眼。
劉向東站起來，丟了兩個銅板在桌上，端著沒吃完的麵碗往外走了兩步。
兩人對了一眼。
白世維嘴角牽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
劉向東把碗擱在門口的石墩上，側了側身讓出路。
“走吧。”
一個字多餘的都沒有。
兩個人順著人流拐進南市方向的弄堂，步子不急不慢，間隔保持在三步以內。
碼頭上的魚腥味漸漸被弄堂裡的煤球煙氣蓋住，有人在二樓晾衣裳，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啪嗒響。
白世維拎著皮箱，視線掃過兩側巷口，沒開口問往哪走。
當晚裁縫鋪後院，煤油燈火苗壓得低低的。
徐望川坐在桌邊抽菸，煙霧從指縫間漫出來，把燈火燻得晃了兩晃。
後門響了三聲，劉向東的暗號。
門推開，白世維側身進來，皮箱擱在腳邊，人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徐望川起身，把煙掐在搪瓷缸裡。
兩人隔著半間屋子對視了兩秒。
北平那會兒白世維是副站長，他在人家手底下跑腿。
西年過去，坐著的那個人變了。
白世維看了一眼他擱在桌上的手，又看了看那雙眼睛，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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