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靠西的辦公室窗上糊著半張舊申報，午後的日頭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方方的亮塊，浮塵在光裡飄。
辦公桌的漆皮掉了大半，林之江坐在後面，面前攤著西份折的發皺的簡歷。
紙翻的飛快，他抬眼掃應聘者的臉，連一口煙都抽不完的時間，視線就挪開了。
翻到最上面方維新的那份，他指尖點了點籍貫欄，第一句沒問工作經驗。
“你現在住哪？”
方維新垂著視線，盯在他手邊半缸子喝剩的茶水上，報出楊若琛踩過點的弄堂地址，門牌號都咬的清楚。
嗯了一聲，林之江手指在簡歷上敲了兩下，住址的細節沒往下追問。
接下來的問題全是找事做的常規套路。
能不能熬夜加班？
會不會用英文打字機？
以前在商會管檔案，按什麼規矩分類的？
方維新答的不快，尾音拖著點蘇州人說話的軟調子。
年底盤賬連熬三個通宵是常有的事。打字機學過倆月，打的慢些不耽誤幹活。
檔案按收發年份歸堆，日方來的公函單獨鎖鐵櫃，密件從來不讓雜役碰。
林之江翻到他的筆試卷子，筆尖往卷面上兩個寫錯的日文漢字那一戳，抬眼掃他，語氣特別輕。
“錯了兩處，敬語也低了一級。買書瞎琢磨的？”
“啊，是。買的舊教材跟著練的。口語差的遠，讀寫湊合能對付用。”
手平放在膝蓋上，方維新指尖蹭著褲子膝蓋處洗的發白的布紋，真就是一個見了官就發毛、想找份安穩差事混口飯吃的外鄉文員。
面試到了第七分鐘，門板被人敲了兩下。
下巴抬了抬，林之江喊了聲進。
門推開了，走進來個人，中等個子，穿著洗的發挺的深色中山裝。
沒抬頭，方維新只用眼角餘光掃對方的鞋尖。一雙黑布鞋，鞋底沾了些極斯菲爾路上的煤渣。
走到林之江身邊，那人俯身在他耳邊嘀咕兩句，聲音壓的低，聽不清內容。林之江臉上原本的不耐煩散了點，連著點了兩次頭。
沒過兩秒，這人轉身就往外走。
步幅很穩，左腳落地時比右腳重半分，步幅寬出小半寸。
膝蓋上的手收緊了一下，方維新隔著褲子攥住了自己的膝蓋骨。
這跟徐望川之前反覆交代過的步態，一點不差。
視線釘在桌角快見底的墨水瓶上，他沒抬頭，墨幹了一圈結在玻璃上，黑的發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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