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隆天不亮出去的，七點差一刻回來，帽子扣後腦勺上，人靠在後院門框邊拿指甲摳著牙縫裡的菸絲渣。
“去看了，叉還在原位，報攤老頭趴櫃檯上打瞌睡，旁邊那條賣地皮的廣告紙角翹起來蓋了半個叉，不扎眼。”
徐望川正對著洗臉架上巴掌大的圓鏡子打發蠟，灰色西裝搭在藤椅靠背，金絲邊眼鏡擱在疊好的手帕上頭。
手上動作沒停：“十點整，靜安寺路新華英文書店，二樓外文期刊區。”
趙德隆嘴裡應了聲“曉得了”，順手從兜裡掏出個油紙包，往石桌上一擱，“路上買的肉包子，您墊兩口。”
說完抓了把摺扇出去了。
沈玉蘭從廚房端了碗白粥出來，擱在油紙包旁邊，勺子磕了一下碗沿，人站在那兒沒走。
“昨晚那條訊息，方維新那頭你打算怎麼處理？”
“周正達捱了打，說明清查還在繼續。”徐望川把西裝從椅背取下來，左臂先穿進袖子，“傳話進去，樹洞暫停兩週，方維新什麼都別動，每天正常上班正常下班。”
沈玉蘭沒接話，手指在碗沿上搭了一會兒，指甲蓋發白。
“萬一他過不了審查呢？”
“審查靠什麼？靠查底細。”他把右臂也穿進去，扯了扯前擺，“楊若琛給他造的那份履歷經得起翻三遍，只要他自己不露餡，誰也查不出問題。”
沈玉蘭把勺子在粥裡攪了一圈，沒再追問。
攪到第三下手腕頓了一下，最後把勺子擱回碗裡，轉身進了廚房。
兩本賬本從米缸暗格取出來，用一塊乾淨的棉布再裹一層，塞進西裝胸口內側的暗兜裡，外面扣好釦子，拍了拍胸前，沒有明顯的鼓包。
襯衣領口扣齊，金絲邊眼鏡架上鼻樑，口袋裡插一塊白手帕，出門前從架子上抄了把黑色雨傘。
九點西十，出了弄堂口。
天壓得低，整條街被一層灰濛濛的雲蓋住，梧桐葉子耷拉著一動不動，柏油路面上凝著昨夜的潮氣，空氣裡悶出一股泥土腥味。
新華英文書店在靜安寺路中段，兩層小洋樓，底層賣教科書和翻譯小說，二樓擺著外文報紙合訂本和過期雜誌。
底樓轉了一圈，收銀臺後面的夥計在用雞毛撣子掃書脊上的灰，門口進來一個穿洋裝的太太翻了翻法語詞典又放下了，沒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翻譯小說區站了半分鐘，確認玻璃櫥窗的反射裡沒有跟著他節奏進門的第二個人。
木樓梯踩上去吱嘎作響。
二樓更冷清，靠窗的高背書架把空間隔成三塊，最裡頭那片全是英文刊物和舊報紙合訂本，光線暗了半截，只有一盞落地燈擱在角落裡亮著。
整層樓沒聲兒，連只蒼蠅都沒有。
方克祥坐在那把木摺疊椅上，面前攤著一本磚頭厚的《泰晤士報》半年合訂本，穿淺灰中山裝，腳踩黑布底鞋，領口的風紀扣系得規規矩矩，整個人活脫脫一個師範學校的歷史教員。
徐望川從旁邊架子上抽了本《National Geographic》，在斜對面的椅子坐下，封面是一張非洲草原彩頁。
一分鐘沒人開口。
方克祥先動的嘴，語速放慢了半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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