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波上喊不應，那隻手遲早首接往門牌號上伸。”她頓了一拍，“裁縫鋪這層皮，未必兜得住老家當面查賬。”
前鋪的縫紉機聲還在響，院牆外遠處有個賣白蘭花的嗓子拖過去，尾音散在風裡。
徐望川咬著菸嘴沒接茬。
戴老闆在上海另外埋的那根釘子，一旦從無線電偵聽升級為實體摸底，整個霞飛路交通線全得搭進去。
沈玉蘭沒再多費口舌，碗裡的殘渣徹底涼透，她轉身進了廚房，水池裡響起嘩啦的水流聲。
傍晚。
趙德隆卷著一陣冷風跨進後院，黃泥底的布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幾個泥印。
“楊若琛的口信。”趙德隆湊近半步，嘴唇幾乎不怎麼動，“林之江屬野狗的，這幾天帶著七十六號的便衣，專挑法租界近三年新開的商行踩盤子，棉紗，布匹，米麵，一家沒漏。”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指間那截菸灰落在膝蓋上，他沒彈。
趙德隆又往前跨了半步，“照他這腳程，頂多十天，必到霞飛路。“裕豐棉紗行”就在他的單子上。”
裕豐棉紗行，正是楊若琛給林素貞辦的那家皮包公司，紙面註冊地在租界，名義上做著大宗買賣，實質只給裁縫鋪洗賬提供掩護。
林之江一旦跨進那個門檻。
空蕩蕩的鋪面，連一根紗線的氣味都沒有，只要隔壁店鋪夥計張嘴說一句“這鋪子半年沒來過貨”，七十六號的槍管子就能首接塞進林素貞的嘴裡。
半小時後，楊若琛頂著夜色進了院子，鼻樑上的平光眼鏡沾著水霧。
徐望川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涼水，吐出一片茶渣。
“當他明天就來。”徐望川站起身。
楊若琛推了推眼鏡框邊緣。
“我馬上安排銷號撤人。”他轉身就準備去拿外套。
徐望川沒動，手裡那根沒點的煙被他兩根指頭捻得紙皮都皺了。
“七十六號剛撤了個德興祥茶葉行，正愁咬不到我們的尾巴。”他踢開腳邊的板凳，“法租界現在誰敢關門，誰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李士群手裡的狼狗立刻就會順著氣味撲上來。”
楊若琛拿衣服的手停在半空。
“去南市提現貨。”徐望川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下，“弄二十包實心棉花，堆死在裕豐棉紗行的正門口，櫃檯上擺滿十二種不同支數的紗線樣品。去十六鋪碼頭找兩個扛過大包的苦力，套上夥計的坎肩，天天坐在門檻上拍灰。”
楊若琛推眼鏡的手慢了半拍，鏡框從鼻樑上滑了一截，沒扶。
徐望川走到他面前，字眼咬得極重。
“進出貨的假賬，連夜做三本出來。”他把聲音收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距離，“六月份的黃梅天黴斑，七月份的三伏天汗漬，八月份數鈔票的手指印，全做足了。明天太陽落山前，我要看到一家真金白銀做買賣的裕豐棉紗行。”
楊若琛盯著青石板地面，手指在褲縫上擦了一下。
“做舊臺賬的印泥配比得去西馬路找老瞎子調。”他嚥了一下才接上後半句，“十二個時辰不夠。”
徐望川往前逼了一步，低頭盯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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