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東亞公寓南側一條半廢棄的弄堂。
趙德隆穿著一身有些泛白的黑西裝，頭頂的舊氈帽壓在眉骨上，只露出半雙眼。
他靠在一面生著綠苔的磚牆上，抬起左腕，目光釘在錶盤的秒針上。
下午兩點十五分。
身後的老唐和阿七同樣是黑西服打扮。
阿七手裡把玩著一枚黃銅打火機，“咔噠”作響，大敞著西服外套，腋下的槍套和黑色手槍握把完全暴露在潮溼的空氣裡。
“等會兒把嗓門放開，別怕吵。”趙德隆低聲交代，“要是樓上聽不見，咱們這出戲就白唱了。”
老唐捏著一根沒點火的煙，重重點頭。
二樓陽臺上，高橋夫人正端著一個藤編笸籮，吃力地伸手去夠竹竿上晾曬的孩童衣物。
老唐卡準時機，往前踏出一大步，皮鞋在青石板上狠狠一跺，嗓門拔到最高，粗聲吼道。
“看緊上面那個女人和孩子！要是走漏了風聲，回去全得切腹向少佐交代！”
濃重的關西腔日語，咬字粗俗，帶著濃烈的行伍痞氣，在這條安靜的弄堂裡炸開。
高橋夫人拿著衣架的手僵在半空。
她低下頭，目光穿過欄杆縫隙，正對上阿七刻意撩開西裝下襬後明晃晃露出的手槍。
臉色煞白，甚至來不及去撿掉在地上的小褂，她一把撈過在門邊玩耍的三歲兒子，死死捂住孩子的嘴，連滾帶爬地退回屋內，“砰”地一聲反手鎖了陽臺的玻璃門。
撥動老式電話轉盤的急促聲音隔著玻璃隱約傳來。
趙德隆一首沒抬頭，全靠餘光鎖定著弄堂外的大街。
一輛黑色的日產巡邏車恰在此時拐過街口，輪胎壓過積水坑，減速靠向路邊。
“撤。”
趙德隆吐出一個字。
三人立刻轉身，毫無留戀地扎進弄堂深處錯綜複雜的石庫門夾道，幾步便沒了影子。
小野中尉推開車門，軍靴剛踩上地面，視線便捕捉到弄堂口三個消失的黑西裝背影。
帶槍，便衣，行色匆匆，出現在高橋健一家屬的樓下。
小野拔出腰間的南部十西式手槍，拉筒上膛。
“站住！憲兵隊！”
嗓子拔得太高，聲音劈了。
他拼了命往弄堂裡衝，皮靴重重踏過坑窪的積水。
腦子裡反覆跳出來的只有一件事，上午在機要室看到的那張檔案，家屬地址，虹口東亞公寓三樓D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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