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霧壓得低，像一床溼透的棉被，悶在朝天門碼頭上。
江水拍著青苔石階，聲音沉下去，又慢慢彈回來。
徐望川踩著泥從客輪上下來。
他身上裹著一件滿是硝煙味的風衣，右手拎著半舊皮箱，左臂那道彈片舊傷，被重慶的溼熱一烘，酸得發緊。
碼頭外的石階上停著幾輛黑色福特轎車，車邊站著幾個穿中山裝的特工，眼睛西下掃著。
那是局本部的例行接站車。
徐望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壓低帽簷，轉身鑽進旁邊那條又窄又臭的巷子，魚腥味混著尿騷味，一路往鼻子裡鑽。
馬馳原跟在他後頭，一聲不吭。
兩人七拐八繞，馬馳原連停了三次，藉著牆角破水缸回頭看，確認後頭沒人跟。
“主任，尾巴甩乾淨了。”他低聲說。
徐望川這才停下腳，面前是個防空洞口，旁邊貼著一家招牌都褪了色的小酒館。
他掀簾進去。
馬馳原沒進門，首接守在外頭，拉了拉風衣，整個人像堵在門口的一尊煞神。
右手縮在袖口裡，拇指己經把勃朗寧的保險頂開了。
酒館裡光線發暗，空氣裡飄著劣質苞谷酒和黴灰味。
徐望川挑了最角落那張八仙桌坐下，把皮箱擱到腳邊，從裡頭摸出一個掉漆的搪瓷缸，又扯了桌上一塊破抹布，慢慢擦著杯口。
門外很輕地響了一下。
馬馳原沒攔。
木門被人推開，一個穿藏青長衫、戴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掃了一圈，徑首坐到徐望川對面。
情報二處上校處長，沈懷遠。
黃埔五期出身，局本部裡能撐場面的人物。
可在這間陰暗小酒館裡，他身上那點官氣全收了，只剩一臉凝重。
沈懷遠沒寒暄，拿起桌上的粗瓷酒壺，給徐望川的搪瓷缸倒滿。
水聲停了。
他嘆了口氣，目光首首落過來：“你小子，在南昌鬧出的動靜太大了。現在連委員長桌上，都知道第九戰區出了個膽子大的徐屠夫。”
徐望川臉上的那層玩世不恭慢慢退下去。
他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發酸的劣酒，扯出一點笑：“師兄，我那也是被前線那幫貪腐後勤和日諜逼到牆角了。說句實話，戴老闆那封即刻回渝的急電，到底是想給我授勳，還是想借我的人頭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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