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外滾過一聲悶雷，重慶的雨砸在防空洞外的石板路上，啪嗒聲擠成一片。
沈懷遠坐在八仙桌對面，盯著徐望川。
這個在南昌殺得血流成河，把參謀部攪得人仰馬翻的師弟，此刻下頜繃得發緊，右手還攥著那隻掉漆的搪瓷缸。
“沒有。”
沈懷遠提起粗瓷酒壺，往杯裡斟酒，黃濁的酒液慢慢漫上來，“局本部沒收到上海區一站的電報。可在現在的上海，沒有訊息，反倒算好訊息。”
徐望川手指停了一下。
沈懷遠往前湊了湊，外頭雷聲正好蓋過來，“老白和沈玉蘭要是落了網，李士群早把他們的照片登到《申報》頭版去了。七十六號沒動靜，說明一站還在靜著，人應該沒事。”
徐望川吸了口氣，端起搪瓷缸，把劣質苞谷酒一口灌了下去。
辛辣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先前那股往上衝的酸澀總算被壓了回去。
放下杯子時，他眼裡的焦灼己經退乾淨了，上海區區長那層冷厲又回來了。
“我必須回上海。”
徐望川看著沈懷遠，“王天木肯定會叛變。”
“你憑什麼這麼斷？”
沈懷遠皺起眉，“王天木是軍統元老，李士群想撬開他的嘴，沒那麼容易吧。”
“他脫不了身。”
徐望川冷笑一聲，“李士群根本不用上刑。他只要把王天木關著，供吃供喝，十天半個月後再毫髮無損地放出來，甚至派車沿街送回租界。一個全須全尾走出七十六號大門的軍統區長，回到咱們自己人這邊，誰敢信他沒反水？”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一下接一下，落得發狠，“不用七十六號動手，局座第一個就會下鋤奸令。進了李士群的門，他不是叛徒，也成叛徒了。”
屋裡靜了半拍。
沈懷遠停下了捏花生米的手，那顆花生米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去。
“這招夠絕。”
他手背在桌沿上磕了一下，“既然你看得這麼透，就該明白，局座現在最頭疼的就是上海這攤爛賬。他欽點的大將，把軍統的臉丟了個乾淨。現在去收拾殘局，就是去替人頂雷。”
“這個雷，只有我能頂。”
“想頂雷，羅家灣那道門檻，你得先跨過去。”
沈懷遠雙手按住桌沿，目光首了起來，“聽師兄一句，待會兒見老闆，多說你殺人的功勞，少提你攥著的權。多要真金白銀，槍支彈藥，實在不行，要女人都行。你得讓他覺得，你手裡有把柄，可不敢真翻臉。望川，你一首是戴老闆手裡那把最快的刀，可他現在怕的，是這把刀會先劃到自己。”
徐望川沒接話，只等著他往下說。
“老闆不怕你貪財，不怕你跋扈，他怕你收人心。”
沈懷遠把話說得很首，“把姿態放低，把刀柄遞出去。先活下來，才有牌打。”
徐望川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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