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整,四馬路報館街。
喬三走在最前面,雙手舉著一塊拆開的破紙箱板,上面用黑墨刷著幾行歪七扭八的大字。
三十多個報販跟在後頭,穿著粗布破衫,脖子上搭著髒毛巾,呼啦啦湧到街道正中,橫著排開,把整條馬路截斷了。
“工部局強收攤位費,逼死窮苦人!”
喬三扯著嗓子吼,喊得脖子上的筋都鼓了起來。
“不交攤販捐!我們要吃飯!”
三十多人跟著喊。十幾名巡捕抓著警棍從兩側衝來,銅哨吹得又尖又急。報販沒一個肯退,有人舉起扁擔,有人掄著裝廢報紙的破麻袋,迎頭跟巡捕撞在一處。
幾頂帽子被掀翻在地,轉眼踩得不成樣子。叫罵聲、哨聲攪在一起,十字路口全堵死了。兩輛有軌電車停在路中央,腳踏鈴鐺鐺響個不停,後頭的轎車排起長龍,喇叭也跟著亂叫。
九點四十分。
一輛黑色道奇轎車堵在離十字路口一百米的地方,再也開不動了。
司機探出頭往前看了一眼,縮回來轉向後座。
“孫主編,前面有人鬧事,路堵死了,車開不過去。”
孫秉坤抬腕看了眼金錶,把公文包砸在真皮座椅上,嘴裡罵了句髒話。
他推門下車,右腳皮鞋正踩進路邊的髒水窪,泥點濺了半截褲腿。孫秉坤抽出白手帕捂住口鼻,左手夾著公文包,側身往人群裡擠。
“一群泥腿子,沒規矩的東西。”
他邊走邊用手肘推開擋路的人。周圍全在看熱鬧,壓根沒人搭理他。
一名報販推著兩輪平板車往後倒,車斗擦過孫秉坤的西褲,半車廢報紙嘩啦一下傾下來,散了滿地。
孫秉坤停住,低頭抬腳,正要把報紙踢開。
劉向東穿著一件開了線的破夾襖,灰色鴨舌帽壓到眉毛上頭。他手裡捏著一份捲成筒的《申報》,弓著身子直往前擠,嘴裡喊著“讓一讓、讓一讓”,迎面撞上孫秉坤的右臂。
孫秉坤被撞得晃了一下,剛要開罵,劉向東手裡的《申報》掉了。
報紙落在孫秉坤皮鞋前方,不到一拃遠。
孫秉坤低頭去看,後背和右腰全露了出來。
駱寒松已經貼到他身後,兩人之間還隔不到半步。
手腕向下一抖,一把開了三道血槽的軍用匕首從袖管裡滑出,刀柄正落進掌心。駱寒松右腳搶上半步,整個人貼過去,攥住刀柄,照著孫秉坤右側腰眼連捅兩下。
刀尖入肉,傳到手上的是一股沉悶的阻力。
匕首拔出,血順著血槽往外湧,甩在旁邊的青石板上。
孫秉坤腰背一下繃直。他大張著嘴想喊,喉嚨裡只漏出一聲怪異的悶哼。
劉向東沒有去撿地上的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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