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把那箱胭脂綁上腳踏車後座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
姑媽站在鋪子門口,手裡拿著一條手帕,一邊擦手上的油漬一邊唸叨:“送到王記布莊就行了,跟王掌櫃說下批貨便宜兩成,他要是還嫌貴,你就說這是我說的,愛買不買。”
秋生“嗯”了一聲,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搭在車把上,騎上車往外走。
“路上小心!”姑媽在後面喊。
“知道了。”
他沒有叫謝語棠。
這兩天他都是這樣。早上天不亮就起來,騎上腳踏車往鎮上趕,到鋪子裡搬貨、送貨、記賬,忙到天黑才回來。以前他總會等謝語棠一起走,兩個人坐在石桌旁邊吃早飯,她喝粥他吃饅頭,她把鹹菜碟子推過來,他把粥碗推過去。現在他不等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看見她的眼睛。
腳踏車輪子在青石板路上顛簸著,碾過黃昏時分拉長的影子。街上沒什麼人了,賣豆腐的老王己經收了攤,餛飩挑子也不知道推到了哪個巷口。一隻黃狗趴在路邊,看見腳踏車過來,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把頭埋進前腿裡。
秋生蹬著車,腦子裡亂糟糟的。
假的。
這兩個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他知道謝語棠不是故意要傷他,她只是說了實話。可實話有時候比刀子還鋒利。他活了二十多年,每天早上醒來知道自己是誰,是秋生,是九叔的徒弟,是文才的師兄,是姑媽的侄子。他知道自己愛吃姑媽做的紅燒肉,知道騎腳踏車的時候左腳先蹬,知道打殭屍的時候桃木劍要刺胸口而不是腦袋。這些事,這些記憶,這些他以為是“自己一生”的東西,在她嘴裡,變成了一齣戲。
戲裡的人,紙糊的,風吹就散。
他用力蹬了一腳,想把那些念頭甩出去。車後座綁著的箱子顛了一下,裡面傳來胭脂瓶碰撞的聲響。
“千萬別碎了。”他嘀咕著,加快了速度。
到王記布莊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王掌櫃正讓人上門板,看見秋生來了,笑呵呵地迎出來:“秋生啊,就等你這批貨了。”兩人清點了數目,王掌櫃對價錢很滿意,還特意多給了二十文跑腿錢。秋生把空箱子從後座上解下來,疊好放在布莊門口,推著腳踏車往回走。
回義莊的路要經過那片竹林。白天走還好,竹影婆娑,風吹葉響,倒有幾分雅緻。天一黑就不一樣了,竹子長得太密,把天光遮得嚴嚴實實,騎進去像鑽進了一條窄長的、沒有盡頭的隧道。地上鋪滿了枯黃的竹葉,車輪碾上去沙沙響,像有什麼東西跟在身後。
秋生騎著車進了竹林。
光線一下子暗了。不是慢慢暗的那種,是像有人拉上了一道簾子,唰的一下,天就沒了。他抬起頭,只能從竹葉的縫隙裡看見一小塊一小塊灰藍色的天空,像碎掉的瓷片嵌在頭頂。竹竿在晚風中相互碰撞,發出梆梆的聲響。
他把車停在路邊,擦了擦額頭的汗。走了快半個時辰了,義莊應該不遠了。他取下毛巾擦了擦臉,擰開隨身帶的水壺,灌了兩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首涼到胃裡,把他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衝散了一點。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哭聲。
不是嚎啕大哭,是嚶嚶的、壓著嗓子的那種哭。像一個人受了委屈,想哭又不敢哭出聲,只能把聲音捂在喉嚨裡,一點一點地往外擠。那聲音從竹林深處傳過來,被竹葉過濾了一遍,變得又輕又飄,像風吹過空瓶子發出的嗚咽。
秋生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
九叔教過他,荒郊野外,天黑之後,聽見任何聲音都不要好奇。尤其女人的哭聲最不能理,十個裡有九個是髒東西。他把毛巾掛回車把上,蹬起車,往前騎了兩步。
哭聲又響了一聲,比剛才更近了一些。
他停下來,單腳撐地,朝竹林裡喊了一聲:“有人嗎?”
沒有回答。哭聲也停了。
他等了一會兒,正要走,路邊竹叢後面忽然探出一個頭來。是個年輕女子,白衣裳,長髮用一根銀簪子挽著,臉上帶著淚痕。她蹲在地上,一隻手扶著竹竿,另一隻手捂著腳踝,看起來像是崴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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