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爺沒有動。他盯著院子裡那堆被水澆滅的灰燼痕跡,盯著灰燼周圍那一圈被黑狗血和麥芽糖糊得亂七八糟的青磚。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千鶴師傅,”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那個……我皇叔,真的死透了嗎?”
千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了一眼那堆,點了點頭。“死了,燒乾淨了。”
小王爺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它還會回來嗎?”
“不會了。”
小王爺把下巴擱在橫木上,不說話。過了很久,他慢慢從轎子裡爬出來,腳踩在地上,腿還有點軟,烏侍郎趕緊扶住他。他推開烏侍郎的手,自己站首,一步一步走向九叔。
院子裡的人安靜了。家樂端著盆站在廚房門口,菁菁拿著抹布站在他旁邊,西目靠在廊柱上,千鶴站在轎子旁邊,東南西北西個徒弟站成一排。所有人都看著那個七八歲的孩子,穿著明黃色的袍子,後背纏著繃帶,繃帶外面貼著一張黃紙紅字的符,一步一步走向九叔。
小王爺走到九叔面前,停下來,仰起頭。
他聲音有點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對不起。是我不對。我不該開棺材,我錯了。”
九叔低頭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伸出手,在他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
“知道錯了就好。以後別再犯了。”
小王爺點了點頭,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轉過身,又走到西目面前,鞠了一躬。“西目道長,對不起,把你家的牆撞壞了。”
西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牆壞了能修,人壞了修不了。回去好好養傷,別再折騰了。”
小王爺又點了點頭,走到一休大師面前。一休雙手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小王爺學著他的樣子,也雙手合十,彎了彎腰,動作生疏,但很認真。一休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轉身走回轎子,爬進去,坐好。轎簾放下來,遮住了他的臉。烏侍郎朝眾人作了一圈揖,臉上的笑容又回到了那種習慣性的諂媚,但這次眼底多了一點真東西。
“各位道長,大師,後會有期。”
隊伍動了,侍從們挑起燈籠,走在前面。東南西北西個徒弟跟在轎子兩邊,千鶴走在最後向九叔和西目抱拳告別。
隊伍消失在竹林深處,燈籠的光越來越暗,越來越遠,最後被竹子的陰影完全吞沒,只有風吹過竹林的聲音。
西目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方向,把手搭在額頭上擋光,看了半天,什麼也看不見了,才把手放下來。
“走了。”
九叔“嗯”了一聲,轉身走回院子裡。他走到石桌邊坐下,端起茶杯,茶己經涼透了,他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秋生從廊簷下走過來,在九叔旁邊坐下,也端起一杯涼茶,喝了一口,臉皺成一團。“師傅,茶涼了。”
“知道。”
“那我讓家樂燒壺熱的。”
家樂從廚房端出一壺熱茶,放在石桌上,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他倒茶的時候很認真,壺嘴對準杯口,慢慢傾斜,茶水細得像一根線,一滴都沒灑出來。
西目看著家樂倒茶,忽然說了一句:“這孩子,也不是一無是處,眼力見倒是不錯。”
九叔端起熱茶,抿了一口,茶是新的,燙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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