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笙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他想了想,說:“你一個姑娘家,崴了腳蹲在路邊淋雨,就算是壞人,也是個可憐的壞人。我幫你,是因為你需要幫。跟你是誰沒關係。”
謝語棠不說話了,她把臉埋在秋笙的肩窩裡,閉上眼睛。雨聲很大,但他的心跳聲更大,隔著兩層溼透的衣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那鼓聲不急不慢,很穩,和他走路的節奏一模一樣。
走了一段路,雨小了一些。從暴雨變成了中雨,從中雨變成了細雨,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一把一把的針。謝語棠把傘收起來,雨水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反而比悶在傘下舒服。
“快到了。”謝語棠指了指前面的山路,“從那棵松樹旁邊拐上去,走一炷香就到了。”
秋笙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他的呼吸比剛才急了一些,額頭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他的步子還是那麼穩,但速度慢了一點,像一臺快要沒油的機器,還在堅持運轉。
“你累不累?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不用,快到了。”
秋笙把她往上顛了顛,調整了一下姿勢,繼續往前走。謝語棠感覺到他的手臂在微微發抖,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的呼吸越來越急,胸膛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但步子沒有亂,一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松樹到了,拐彎,上坡。坡有點陡,秋笙走得更慢了,身體微微前傾,把重心壓低。謝語棠能聽見他的心跳聲,比剛才快了很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擂戰鼓。他的長衫後背溼透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
“你放我下來。”謝語棠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重了一些。
“不放。”
“為什麼?”
秋笙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盯著腳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坡頂有一塊平地,平地上有一座石亭,石亭後面就是茅山的後山門。他走到石亭裡,把謝語棠放下來,讓她坐在石凳上,然後自己靠著石柱,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臉很紅,紅得像發燒,額頭的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石桌上,一滴一滴的。
謝語棠看著他那副樣子,又好氣又好笑。“說了讓你放我下來,你非要逞強。”
秋笙喘了好一會兒,才首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笑了。“我說了送你回來,就一定要送到。”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手帕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他用袖子擦了擦石桌上的水,把手帕鋪在石桌上,然後從懷裡掏出那本用油紙包著的書,放在手帕上。油紙沒有溼透,書完好無損。
謝語棠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問:“這書對你很重要?”
秋笙低頭看著那本書,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這是我爹生前經常教我的書。他走之前沒來得及看,我替他看。”
謝語棠不問了。
石亭外面,雨終於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石板上,反射出一片金黃色的光。遠處的山峰從霧氣中露出來,一層一層的,像一幅水墨畫。
秋笙靠著石柱,看著那片雲縫裡的陽光,忽然說了一句:“茅山的風景真好。”
謝語棠看著他被陽光照亮的側臉,看著他嘴角那個淺淺的笑容,忽然想起義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想起秋生靠在廊柱上、雙手抱胸、笑得賤兮兮的樣子。兩張臉在她腦子裡重疊了一下,又分開了。太像了,又太不像了。
“秋笙。”她又叫了一聲。
“嗯。”
“你有兄弟姐妹嗎?”
秋笙搖了搖頭。“我是獨子,我爹走得早,就我和我娘。”
謝語棠“哦”了一聲,沒再問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腫成饅頭的腳踝,伸手輕輕按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口氣。秋笙蹲下來,低頭看了看她的腳踝,眉頭皺起來。
“腫得厲害。回去之後用冰敷一下,或者用涼水衝。別用熱水,越敷越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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