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任家鎮到茅山,走了整整六天。
頭兩天秋生還有心思跟文才鬥嘴,路過鎮子時買了串糖葫蘆,非要跟謝語棠分著吃。文才在旁邊一邊眼饞一邊翻白眼,說大師兄你多大的人了還吃這個。秋生頭也不回地懟了一句:“又沒花你的錢。”他把糖葫蘆舉到謝語棠嘴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咬。
後面幾天,路越走越偏,山越來越高,笑聲就少了。官道兩旁先是沒了鎮子,後來連村莊都稀了,滿眼都是層層疊疊的林子。九叔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首,肩上的包袱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謝語棠跟在九叔後面,偶爾抬頭望一眼前方的山巒。越靠近茅山,她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感覺就越重。那不是害怕,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山裡等她,等了很久很久。
第六天午後,石階出現了。
青石鋪的臺階,從山腳一層一層疊上去,縫隙里長著暗綠的苔蘚,踩上去滑溜溜的。石階兩旁是密不透風的古松,松針落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得像毯子。空氣裡飄著一股松脂的香氣,混著泥土潮溼的味道,鑽進鼻子裡清清涼涼的。
九叔在石階前停了一步。三個徒弟跟著停下來,誰也沒問他為什麼停。九叔抬頭看了看隱在雲霧裡的山頂,理了理衣襟,抬腳踏上第一級臺階。
山門立在山腰的平臺處,門楣上的石匾刻著“茅山”兩個大字,朱漆斑駁,看得出年歲。門前的石獅子缺了半隻耳朵,缺口處磨得光滑發亮。風吹過去,松濤陣陣,像是整座山在呼吸。
石堅就站在山門底下。
他穿了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漿洗得發白,身形比幾個月前瘦了一圈。謝語棠遠遠看見他,第一反應是他老了很多。石堅的鬢角白了,原本只有幾根銀絲,如今白了一大片,像是霜打過的草。他負手站在石匾下面,山風把他的袍角吹起,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九叔和石堅隔著十來步的距離對望了一眼。沒有寒暄,沒有行禮,只是一個眼神。石堅微微點了下頭,九叔也點了下頭。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就錯開,像兩塊互相磨了很久的石頭,再多的話都是多餘。
跟在後邊的徒弟三個,倒是乖巧的抱拳鞠了一躬,齊齊的叫了一聲師伯好。
石堅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側身手示意大家往上走。
這個時候三個人才發現,石少堅安安靜靜地站在他父親身後。他半個身子藏在石堅的影子裡,兩隻手攥著衣角,指尖絞得發白。
然後他看見了謝語棠,石少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雙眼睛乾淨得過分,像剛下過雨的池塘,一眼能望到底。他的腳動了動,想跑過去,又縮回來,扭頭看了看石堅。石堅沒說話,只是微微側了下身。
石少堅便跑出來了。
他跑得跌跌撞撞,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跑太快了剎不住,差點一頭撞在謝語棠身上。他堪堪站穩,仰起臉,眼睫毛上掛著水光,嘴裡倒是因為天冷的溫差伴隨著聲音冒出一陣哈氣白煙。
“姐姐。”
聲音軟軟的,奶聲奶氣的,和幾個月前那個眼帶凶光、滿身邪氣的少年判若兩人。石少堅歪著腦袋看謝語棠,眼神乾乾淨淨的,盛滿了單純的歡喜。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他不知道那些。他只知道姐姐來了,他很高興。
謝語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比她高半個頭,如今看起來倒像是個小孩子。
“你好。”謝語棠說。
石少堅便笑了,嘴角往上翹,眼睛彎成月牙。
文才從後面側頭看過來:“少、少堅師兄?”
石少堅也轉過頭看了看文才,又扭回來繼續看謝語棠。他對文才的到來沒什麼反應,但也不排斥,只是安靜地挨著謝語棠站著,手指悄悄攥住了她袖口的一小片布料,攥住了就不鬆手。
秋生走在最後面,他把石少堅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心裡的石頭落了地。上次見這小子時他還躺在門板上,臉白得跟紙糊的似的,如今臉色紅潤了,眼神清澈了應該不是個壞蛋了。
他把糖葫蘆的竹籤子往包袱側邊一插,走過來拍了拍石少堅的肩膀。石少堅被他拍得肩膀一塌,仰起臉認了他一會兒,然後笑了笑,喊了聲:“秋生。”聲音還是軟綿綿的,但認得人記得他的名字。
秋生應了一聲,那隻手在他肩上多停了一拍。
九叔和石堅走到了山門前,石堅看了看九叔身後。石少堅貼在謝語棠身邊,攥著她的袖口不撒手,臉上一派天真。石堅收回目光,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開口時聲音比從前沙啞了許多,像是喉嚨裡擱著一把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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