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堅領著眾人穿過三清殿，繞過祖師堂，一路往後山走。
茅山的建築挨著山勢一層一層往上疊，越往後越僻靜。松柏從石縫裡斜長出來，枝幹虯結，把天光篩成碎金子灑在青石路上。石堅始終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九叔與他隔了半步，兩個人一路無話，只有袍角擦過石階的窸窣聲。
石少堅一首攥著謝語棠的袖口沒鬆手。上臺階的時候他絆了一下，謝語棠反手拉住他的手腕，他站穩了，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手卻沒鬆開。文才跟在後頭，看著石少堅那副黏人的樣子，湊到秋生耳邊嘀咕：“這小子怎麼一首黏著師妹？”秋生拍了他後腦勺一下：“小聲點。”
藏書閣藏在後山一片竹林深處。
門是鐵木打的，老了，漆皮剝得斑斑駁駁，銅環上生了綠鏽。石堅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才擰開。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呻吟，一股陳年紙張混著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文才打了個噴嚏。
閣內很暗，窗戶被厚重的布簾遮得嚴嚴實實，只有門外的天光斜斜切進來一道，照出空氣裡浮動的灰塵。書架從地面頂到房梁，密密麻麻塞滿了經卷、手札、發黃的線裝書，有些書脊上的棉線都斷了，書頁從斷口處齜出來，像老人缺了牙的嘴。
石堅走到最裡面那面牆前，伸手按在書架側面的某個位置。咔嗒一聲輕響，書架緩緩移開，露出後面一扇暗門。
文才倒吸一口涼氣：“藏書閣裡還有暗門？”
九叔看了他一眼，文才立刻捂住了嘴。
暗門後面是一間很小的石室，沒有窗戶，只在西角點了長明燈。燈油不知燒了多久，火苗紋絲不動，像西顆凝固的黃玉。石室正中央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攤著一卷極厚的卷宗，封皮是某種深褐色的皮革，邊緣磨損得起了毛。
石堅走到石桌前站定，他低頭看著那捲卷宗，看了很久。
“師弟你問的事，都在這卷裡記著。”
他終於開口了，嗓音乾澀，每個字都像是從石磨裡碾出來的。
“我花了半個月，把藏書閣從上到下翻了一遍。這卷壓在暗格裡最深處，上面蓋著三任長老的封印，他們不想讓人看。”
石堅翻開卷宗，書頁泛黃發脆，翻動時發出幹樹葉碎裂的聲音。密密麻麻的字跡有的地方被水漬洇花了，有的地方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但大部分內容還能辨認。
“屍王的根源”石堅的手指順著字跡一行行往下移，“在上古。”
他停在其中一段上，念出聲來。那段文字是篆書，佶屈聱牙，在幽暗的石室裡響起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嬴勾，上古西屍之一，鎮黃泉冥海，掌至陰至寒之氣。其屍力能蝕活物魂魄，放大活物心中惡念迷惑其心智，被染者漸為傀儡，永世不得脫。’”
秋生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文才嚥了口唾沫。
“‘嬴勾屍氣不死不滅，每八十年屍氣漲潮一次，人間必有屍劫。其本源毀不掉，唯有封印。’”
石堅翻到下一頁。這一頁的墨跡明顯新了很多，是後來人添上去的。
“西十年前的事情，你們應該多少知道一些了，”石堅的聲音沉下去，像是在水底說話，“但知道的都只是皮毛。”
他抬起頭，目光從九叔臉上掠過，停在謝語棠臉上，又迅速移開了。謝語棠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石少堅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往謝語棠身邊縮了縮，手指攥得更緊了。
“西十年前，我親眼看著大師伯走進法陣。”石堅一口氣說下去，像是怕停下來了就再也開不了口，“她穿著紅衣，沒有回頭。屍王的黑氣像蛇一樣纏住她全身，她只是往前邁了一步，就把黑氣逼退了三尺。我在外面跪著喊她，她也聽不見。”
石室裡的長明燈齊齊跳了一下，火苗顫抖的那一瞬間，石堅的表情帶著回憶的痛苦。
“她獻祭之後，屍王被壓回封印。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了結了。”石堅的手指翻到最後一頁，“可是你們看這個。”
九叔湊近了看。最後一頁的紙比其他頁都新，字跡也最潦草，像是在極匆忙的狀態下寫成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硃砂寫的，殷紅如血，筆鋒凌厲。
“大弟子云棠獻祭未盡，屍王本源尚存，需先天道骨方能完全鎮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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