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從洞口走出去的時候，山風從谷底灌上來，帶著一股潮溼的、腐爛的樹葉味道，混著血腥氣。
王婆站在洞口外面三步遠的地方。
山風呼嘯纏上身來，黑袍層層翻湧，褶皺間暗流黑氣，翻飛如暗夜浮動的墨浪。她的頭髮被風吹散了，披在臉上，露出的那半張臉白得像紙，嘴唇紅得像剛喝過血。她的眼睛是血紅色的，豎著的瞳孔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像兩把豎起來的刀，冷冷地插在那裡。她的腳還是懸空的，離地面半寸，黑袍的下襬拖在地上，磨著碎石和泥土。
“師兄妹，出來了？”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好幾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一臺壞了的收音機，好幾個頻道同時響起來。她的嘴角咧開了，咧到耳朵根，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和黑色的牙齦。“那個小丫頭把你的魂叫回來了？沒關係。叫回來一次，我就能再控制一次。”
她抬起右手，黑氣從袖子裡湧出來，像墨汁倒進了清水裡，瞬間擴散開來。黑氣在空中凝成一根細長的線，朝秋生的眉心射去。
速度很快，快到謝語棠來不及喊。
秋生沒有躲，他看著那根黑線朝自己射過來，看著它離自己的眉心越來越近，一尺，五寸，三寸。他的手伸向懷裡，摸到了那張還剩最後一點餘光的淨魂符，沒有拿出來。他的另一隻手在身後給謝語棠打了個手勢，那是他們之間早就有的暗號，手指張開，然後握拳，意思是“我引她，你找機會”。
黑線離他的眉心只有一寸了。
謝語棠出手了，但沒有打向王婆，而是打向秋生。一道細小的藍白色電弧從她指尖射出，精準地打在黑線的中間。雷光和黑線撞在一起，像兩把刀對砍，炸開一團刺目的白光。黑線斷了，前半截還在往前飛，但沒有了準頭，擦著秋生的耳朵飛過去，打在石壁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坑。後半截縮回去了，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飛快地縮回了王婆的袖子裡。
王婆的眼睛眯了一下，血紅色的豎瞳縮成一條更細的線像刀鋒。她的嘴角還咧著，但咧的弧度小了一些，她看著謝語棠，又看了看秋生，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哼。
“默契倒是不錯。”
秋生沒有等她說完又從懷裡掏出兩張符紙夾在指間，朝王婆甩出去。符紙在半空中炸開兩團金光，一左一右，像兩盞被同時點亮的燈。金光不大但很集中，首奔王婆的面門。
王婆側身躲開了，她的速度很快，黑袍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像一隻黑色的蝙蝠掠過。她的腳還是懸空的，但離地面的高度比剛才高了半寸，她在蓄力！
謝語棠看出來了，手指在袖子裡掐訣，指尖亮起藍白色電弧，不過沒有急著出手。她在等，等秋生創造的下一波機會。
秋生又甩出了三張符紙，這一次不是炸開，是黏！三張符紙貼在王婆身週三個方向，形成一個三角形，金光從三張符紙之間連成一條線，把王婆圍在中間。
她被困住了，王婆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金光，又抬頭看了看秋生。
“就這？”
她抬起右手，黑氣從掌心湧出來，像墨汁，像泥石流，像一堵會移動的黑牆，朝秋生推過去。黑牆不寬，但很高，高到擋住了他頭頂的天空。黑牆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手臂，手指，臉的輪廓。一張扭曲的面孔在黑牆裡浮現又消失，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掙扎。
秋生退了兩步，不能硬接！他的符紙己經用完了，懷裡只剩一面銅鏡。他想師傅交代的話，他把銅鏡掏出來舉到胸前，鏡面對準那堵黑牆。但鏡面沒有亮，光線太暗了，天是灰的，雲是灰的，黑牆是黑的，沒有光可以反射。
謝語棠看出了他的想法，她從秋生身後衝出去迎著黑牆衝。她的右手掐著訣，指尖的藍白色電弧己經亮了，把電弧打了出去。沒有打在黑牆的正中央，而是打在了秋生手裡的銅鏡上。雷光反射加上八卦鏡的法力加持，雷光被反射撞在地面上，炸開一團碎石和泥土。碎石飛濺，泥土飛揚，黑牆的底部被炸出了一個缺口。黑牆晃了一下，像一面被人從根基上挖了一鏟子的牆，搖搖欲墜。
秋生看準了那個缺口，他把銅鏡塞回懷裡，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朝缺口扔過去。石頭不大，但扔過去的時候他用了一點法力包裹著石頭的表面，他想試探一下那個女巫在不在黑牆後面。石頭穿過缺口，但沒有撞到任何東西。
王婆不在那裡。
同一時刻黑牆的側面鑽了一個人影出來，她的速度更快了，她的手指朝秋生的脖子抓過去的。指甲很長，指甲縫裡塞著暗紅色的東西，像幹了的血。
秋生沒有躲，他把手伸向謝語棠，是一張雷符。
他的指尖夾著最後一張符紙，眼神暗示兩人默契出手。她指尖亮了一下，同時藍色色的光從符紙裡滲出來，流進秋生的掌心，像一條溫暖的河流，那是雷電的力量。
她掐訣，他出符。
藍白色的雷光從她掌心炸開，最後一擊粗得像一根麻繩，隨著秋生甩出去的符。符籙和雷光同時打在王婆的胸口，正中她的心臟位置。王婆的身體猛地一僵，黑袍子的胸口被炸出一個碗大的洞，露出裡面蒼白的、沒有血色的皮膚。皮膚上有一個焦黑的印子，像一張被燒過的紙，邊緣捲曲著，冒著細煙。王婆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印子，又抬頭看了看謝語棠。
她的嘴角不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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