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九叔蹲在大寶面前，把他身上殘留的黑氣一根一根地拔出來。大寶躺在地上，緊閉著眼睛，皮膚在晨光裡泛著暗淡的光。褂子被符紙炸破了兩個洞，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膚。九叔的手指按在大寶的眉心，指尖亮著一道細小的金光，像一根針，刺進大寶的皮膚裡。黑氣從針眼處一絲一絲地往外滲，被金光燒成青煙，散了。
茅山明跪在大寶旁邊，手裡攥著一塊溼布，一遍一遍地擦大寶臉上的灰。擦完了又擦，擦完了又擦，大寶的臉被他擦得發紅，黑氣還在往外滲，但不那麼濃了。
九叔把手從大寶額頭上收回來。最後一絲黑氣散了。大寶的眼皮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瞳孔是黑的，沒有灰霧。他看著茅山明，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茅山明的眼淚掉在大寶臉上，大寶眨了眨眼，伸出手，在茅山明手背上拍了拍。
文才站在旁邊，把墨斗棍扛在肩上。他不安地往村口的方向看了好幾眼，又把腳換了個位置，換了一隻腳撐地，另一隻腳踢著地上的石子。石子滾出去，滾到牆角，撞了一下牆，停了。
“師傅，秋生和小師妹還沒回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怕被什麼人聽見。
九叔站起來，把桃木劍插在腰間，從袖子裡掏出羅盤看了一眼。指標不轉了，穩穩地指著北。他把羅盤收回去，從地上撿起那袋糯米，系在腰帶上。
“走，去找他們。”
“我們也去，多個人多分力量。”茅山明把大寶從地上扶起來，大寶的腿還有點軟，站不太穩，茅山明讓他靠著自己。小寶拉著大寶的衣角，三個人排成一條線，跟在九叔和文才後面。阿強早就聽到了聲音出來檢視，一首蹲在牆角邊。眼看人都要走了從牆角站起來，手裡提著那盞破了玻璃的馬燈，燈早滅了，他還提著，不知道是忘了放下，還是覺得提著安心。一邊跑著一邊嚷嚷著：“ 九叔，我也去。”
一行人走到村口的時候，霧己經散了大半。村口老樹的樹冠從霧氣中露出來了，葉子落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幾片在風裡抖。那條黃狗還縮在牆角，看見這許多人，站起來，跟在他們後面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蹲在路邊。
九叔剛到村口，就看見兩個人影在西處勘察。
謝語棠在前面，秋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隔了不到三步。謝語棠的衣服下襬全是泥，頭髮散了半邊，簪子歪了，掛在頭髮上，隨時會掉。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步子沒有慢下來。秋生的臉很白，嘴唇上沒有血色，手掌上用布條纏了幾道，布條上滲出一些血來，兩個人時不時還會回頭看身後。
就在他們身後，隱藏著一團黑氣準備偷襲。黑氣中間有一個人形的輪廓，黑袍子，頭髮披散著，腳懸空，離地面半寸。
王婆！
“師兄師妹小心！”文才第一個衝了出去，墨斗棍掄圓了，朝王婆的方向砸了過去，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冷光，砸在了她身前的黑氣上。黑氣被砸散了一個缺口，但很快就合攏了。
九叔的手伸進布包裡，先掏出一把銅錢，又掏出一隻小陶罐，陶罐裡裝的是雞血，昨天村裡有人家殺雞的時候接的，他把陶罐給了阿強讓他拿著。最後他把墨斗線拿出來，給了茅山明，茅山明在左手繞了三道。九叔又把桃木劍從腰間抽出來，劍尖朝下，插在腳邊的土裡。
“茅山明，你帶著大寶小寶去左邊那條小路，堵住她的退路。阿強，你往右邊去，別讓她往田裡跑。”九叔的聲音不大。
茅山明應了一聲，拉著大寶就往左邊跑。大寶的腿還軟，跑得跌跌撞撞的，小寶在後頭推著他。三個人跑進了左邊的小路。阿強猶豫了一下，把手裡那盞破馬燈扔在地上，抱著雞血罐往右邊跑了。
王婆看見了前方的陣仗，她的速度慢了下來，她的胸口的黑袍子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蒼白的皮膚，皮膚上有一個焦黑的印子，是謝語棠打出來的，表情惡狠狠的看著前方的一群人。
九叔往前走了一步，左手一揚，一把銅錢撒了出去。銅錢在空中散開，每一枚都有方向，每一枚都有落點。十二枚銅錢落在王婆身周十二個方位，形成一個圓圈，把她圍在中間。
王婆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銅錢，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她抬起雙手，黑袍子的袖口湧出大量的黑氣。黑氣不散，凝成一隻一隻的蝙蝠，翅膀撲騰著，發出吱吱的叫聲。蝙蝠巴掌大小，但數量很多數不清，多到黑壓壓一片，遮住了她頭頂的天空。蝙蝠朝九叔撲過來，鋪天蓋地的，像一團會移動的黑雲。
九叔把插在土裡的桃木劍拔了出來，右手握劍，劍身上的符文亮起暗金色的光。他左手伸進布包，抓出一把銅錢一枚一枚地擲出去。每一枚銅錢都精準地打在一隻蝙蝠的頭上，蝙蝠被打中之後，像被人戳破的氣球一樣癟了後化成黑煙散了。九叔的手很快，每一枚銅錢離手的時候都帶著一道細小的金光，像流星劃過夜空。
蝙蝠陣散了，最後一隻蝙蝠被銅錢打中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像是哀嚎。
王婆的手放下來了，她的臉又白了幾分，血紅色的豎瞳裡的光又跳了一下。她抬起右手，嘴裡在默默地念咒語，黑袍子鼓了起來，她自己的身體在變淡。從實變虛，從虛變淡。
她居然會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