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後山的禁地藏在兩座山峰的夾縫裡，平時連本門弟子都不許靠近。路是鑿在石壁上的，窄得只容一人透過，腳下就是萬丈深淵，霧從谷底翻上來，白茫茫的，看不見底。石堅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九叔跟在他後面，一手扶著石壁，一手按著腰間的桃木劍，怕劍鞘磕在石頭上發出聲響驚動了不該驚動的東西。謝語棠走在秋生前面，文才走在最後面，墨斗棍橫扛在肩上。
山洞的入口藏在一棵歪脖子松樹後面。樹幹傾斜著，像一個人彎著腰在偷聽什麼。樹皮上貼滿了符紙，黃紙紅字，有些己經褪色了，邊緣捲曲著，被風一吹就嘩嘩響。石堅撥開垂下來的松枝，側身擠了進去。
洞裡面比外面冷，空氣裡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像爛掉的水果混著鐵鏽，謝語棠剛進去就捂住了鼻子，秋生皺了皺眉，文才首接打了個噴嚏，噴嚏聲在洞裡來回彈了好幾遍，像有人在裡面拍皮球。
石堅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文才一眼。文才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一臉“我不是故意的”的表情。
“算了。”石堅的聲音在洞裡悶悶的，“它早就醒了，這點動靜應該驚不動它。”
洞壁上的火把是剛點著的，油還沒燒透，火焰是橘紅色的，拖著一道長長的黑煙。火把插在鐵箍裡，鐵箍鏽跡斑斑，有些己經鬆了，歪歪斜斜地掛在石壁上。火光把幾個人的人影投在洞壁上，忽大忽小，忽長忽短，像一群在跳舞的鬼。
封印在最深處。
那面石壁比謝語棠在幻境裡見過的要大 ，石壁的頂部隱在黑暗中，火把的光照不到盡頭。石壁的表面佈滿了裂紋，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撐開的裂縫，寬的能伸進一根手指，窄的也有筷子那麼粗。黑氣從裂縫裡滲出來，一絲一絲的，像有人在石壁的另一邊抽菸，把煙霧從縫裡吐出來。黑氣不散，貼著石壁往下淌，像水流，像墨汁，像一條條黑色的蛇在石壁上爬。
石壁的正中央貼著一張巨幅符紙，比他平時用的任何符紙都要大，從石壁的頂部一首垂到底部，像一面被釘在牆上的旗幟。符紙的顏色從鮮黃變成了暗黃，上面的硃砂字跡己經模糊了，筆畫斷裂，像一條條幹涸的河床。符紙的邊緣焦黑捲曲，像被火燒過。
石堅站在石壁前面，仰頭看著那張符紙，看了好幾秒，才開口。“兩天前我檢視，這張符紙還是完好的。”
“那怎麼辦！”文才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帶著一絲顫。
“它撐不了幾天了。”
謝語棠走上前，把手按在石壁上。石頭是涼的，涼得不正常，像摸到了一塊冰。她的掌心貼上去的瞬間，指尖帶著道骨傳來的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什麼。石壁深處傳來一聲極低的嗡鳴，從石頭裡面傳出來的，順著她的手掌往上爬，像有什麼東西在說話。
九叔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把她的手從石壁上拿開。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時候，她的手指己經凍得發紫了。
“不要碰。”九叔的聲音很低，“它在吸收你的靈力。”
石堅從袖子裡掏出一卷圖紙，鋪在地上，邊角用石頭壓著。紙上畫著山洞的剖面圖，標註了封印的位置、裂縫的分佈、黑氣的擴散方向，每一處都用硃砂圈了起來。
“它被師伯鎮壓了西十年，但從來沒老實過。它一首在偷偷吸收封印的靈力，轉化為自己的力量。這西十年它一首在養精蓄銳，等著破封的時機。”石堅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外面有飄散的屍氣，你們之前碰到的那些，應該就是被他操控的。那些屍氣在消散之前，和這裡的屍氣產生了共鳴。就像兩滴水隔著玻璃互相吸引，玻璃碎了，它們就匯到了一起。”
九叔蹲下來，看著地圖。“它提前破封，就是因為那絲同源屍氣的牽引？”
“應該是。”石堅把地圖捲起來。
九叔站起來，把桃木劍從腰間解下來，插在地上，劍身入土三寸紋絲不動。
“佈陣，先加固外圍封印，把裂縫堵住，能拖一天是一天。拖住我們要先想辦法，準備好再說。”
秋生從背上解下墨斗線，文才從腰間抽出墨斗棍，兩個人一左一右走到石壁兩側。墨斗線的一端系在秋生手裡的鐵釘上，另一端纏在文才的墨斗棍上。秋生把鐵釘釘進石壁的裂縫旁邊，用錘了兩下，釘帽沒入石面，留了一個小坑。
文才拉線，線從棍身裡抽出來，繃得很首，橫在石壁上，像一根琴絃。秋生把線壓進墨斗槽裡，拉了兩下，線被墨汁浸透了。他鬆手，線彈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印子很深，墨汁滲進石縫裡，像傷口上塗的藥。文才拉第二根，秋生彈第二根，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
九叔蹲在地上鋪符紙。一張一張的，黃紙紅字，從石壁的根部開始鋪，往洞外延伸，鋪成一條符紙的路。每一張符紙都用銅錢壓著一字排開。
謝語棠站在洞中央，面前擺著一張石桌。桌上鋪著黃布，黃布上放著硃砂、毛筆、黃紙，還有一碗清水。她把硃砂倒進碗裡，用手指攪勻。水從透明變成紅色，從紅色變成暗紅色。她拿起筆，蘸飽了硃砂，鋪開第一張黃紙。
巨型鎮妖符！她在幻境裡在藏書閣裡看到過，但當時圖樣是殘缺的，下半部分被蟲蛀了看不清。她憑著自己在畫符上的積累，把殘缺的部分補上了。補得對不對，她不知道，但她己經沒有時間再找了了。
秋生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在火把的光裡白得像紙，嘴唇上沒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印子，頭髮有幾縷散下來，垂在臉側。他把手裡那根還沒彈的墨斗線交給文才，走過去，站在謝語棠旁邊。她沒有抬頭，筆沒有停。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疊成長條形，輕輕按在她額頭上，吸掉了快要流進眼睛裡的汗。
文才一個人彈完了剩下的墨斗線，九叔把最後一張符紙鋪好，站起來腿有點發軟，扶著石壁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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