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舉行了掌門繼任儀式。
石堅身著繡流雲道紋的掌門法袍,身姿挺拔,緩步踏入大殿中央,雙膝跪地,行茅山最高三跪九叩大禮,誠心敬拜先祖與三清道祖,姿態恭謹,不見半分驕矜。
他手裡捧著一塊令牌。令牌是木頭的,邊緣磨得光滑發亮,正面刻著“茅山掌門”西個字,背面刻著歷代掌門的名字。
石堅走到香案前面,把令牌放在案上,點燃三根香。香插進香爐裡,青煙嫋嫋升起。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蒲團上,沒有聲音。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下面那幾個道士。
“從今天起,茅山一切事務,由我主持。”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那幾個道士齊齊抱拳,彎腰鞠躬。
“掌門。”
九叔帶著文才和秋生回義莊的時候,己經是第三天了。石堅派了輛馬車送他們,秋生躺在車廂裡,頭枕著九叔的包袱,身上蓋著九叔的道袍。他的臉還是白得像紙,嘴唇是灰紫色的。但有了一絲氣息,呼吸比前兩天穩了,胸口一起一伏的。
文才坐在秋生旁邊,他的腰側還在疼,腫沒有消,但他一聲也沒抱怨。他時不時低頭看秋生一眼,看一眼,鬆了一口氣,再看一眼,再鬆一口氣。
九叔坐在車廂最裡面,靠著木板,看著車棚外面倒退的樹和山。
義莊的院門出現在路的盡頭時,文才的眼淚差點掉下來。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傘。
文才跳下馬車,推開院門。門軸吱呀一聲響,他聽了十幾年了,從來沒有覺得這麼好聽過。他跑進院子裡,推開西廂房的門,把床上的被子掀開,跑出來和九叔一起把秋生抬了進去。
秋生被放在床上枕頭墊好,文才蹲在床邊,把他被角掖了又掖,掖了好幾次,才把手縮回來。
九叔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堂屋,在桌邊坐下。桌上有一封信,是石堅讓馬車伕帶來的。他拆開信,紙上只有幾行字,字跡潦草。
“秋生魂魄己穩,養魂術需以魂玉為器,務必每日溫養。少堅靈胎亦需溫養,希望都會好起來。”
九叔把信摺好放在桌上,提起筆在信紙上寫了一個“好”。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文才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熬粥,粥熬好了端到九叔屋裡,再端一碗到秋生屋裡一勺一勺的喂到嘴裡。
九叔的胳膊上的傷口每天都換藥,糯米敷在傷口上,拔出一層黑色的血痂,血痂硬邦邦的像殼。文才幫他換藥的時候手很輕,但九叔還是會皺一下眉。他不敢說“師傅忍一下”,因為他知道九叔己經在忍了,只能手勁再輕一些讓師傅好受一些。
姑媽知道後來過好幾次。第一次來的時候,她站在西廂房門口,看著躺在床上的秋生,眼淚掉下來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走進去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秋生的臉。
“這孩子,從小就命苦。”她的聲音在抖。“好不容易遇到個喜歡的姑娘,好不容易那姑娘也喜歡他……怎麼就……”她說不下去了。
九叔站在門口,沒有說話。文才站在九叔身後,低著頭。
姑媽走的時候把一個布包塞給文才,布包裡是醃蘿蔔、鹹肉和綠豆糕。“你師傅胳膊傷了,你一個人忙不過來,這些你們吃著,省得做飯,過幾天吃完了我再來送。”文才接過布包,點了點頭,點得很用力。
又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文才站在院子裡仰頭看天。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中飄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涼絲絲的,他伸出手雪花落在他掌心裡化了。
九叔從堂屋裡走出來,站在廊簷下也仰頭看天。他的胳膊己經不疼了,疤還在很長一道,從肘彎延伸到肩膀。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廚房,從灶臺上端了兩碗粥,一碗端到秋生屋裡,一碗自己喝了。他坐在秋生床邊,把秋生那碗粥放在床頭,用勺子攪了攪,一勺一勺的給他喂進嘴裡。
“快過年了。”他的聲音低啞。“你該醒了。”
秋生躺在床上,呼吸平穩臉色如常,像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他的手指微微蜷著,手裡攥著一塊暗淡的玉片。玉片在秋生手心裡,慢慢有了溫度,是被秋生的體溫捂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