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的笑容慢慢收斂。他看著蘭生，目光中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遺憾，有欣慰，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蕭乘風身邊，果然人才濟濟。”他輕聲說，“他比你大幾歲？”
“三歲。”
“三歲。”沈青崖重複了一遍，“七十年前，陸家也有一個比我大三歲的兄長。他教我下棋，教我寫字，教我怎麼做人。後來他死在蒙古人的刀下。”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了腰。蘭生注意到他的臉色在咳嗽後變得更加灰敗，嘴唇甚至泛出一層烏青。
“你病了？”
“不是病。”沈青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倒出一粒藥丸吞下，然後平靜地說，“是毒。”
蘭生目光一凝。
“阿剌罕給我喝的酒裡下了東西。”沈青崖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慢性毒，每天一點，日積月累。他己經不信任我了。或者說，他從來沒有信任過我。留著我，只是因為還有用。等沒用了——”
他攤了攤手，那個動作裡有一種荒誕的優雅。
“所以你來晚了。”沈青崖看著蘭生，“我大概還有三天的命。”
蘭生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他看著眼前這個老人——這個策劃了無數陰謀、攪動了天下風雲的人——此刻安靜地坐在一頂破舊的帳篷裡，像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
“你早就知道。”蘭生說。
“知道什麼？”
“知道阿剌罕不信任你。知道你活不了多久。”
沈青崖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麼還留在蒙古軍中？”
“因為我走不了了。”沈青崖說這話時，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處境，“我以為自己能做棋手，能操控所有人。但到頭來，我也是一顆棋子。一顆用完就可以丟掉的棋子。”
他忽然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盯著蘭生。
“蕭乘風——他怎麼樣？”
這個問題讓蘭生微微一怔。他本以為沈青崖會問棋局，問天下大勢，問南宋的存亡。但他問的是蕭乘風這個人。
“他很好。”蘭生說，“他比你想象的更堅韌。”
“我一首知道他堅韌。”沈青崖的聲音變得柔和，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往事，“三年前在臨安，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就己經讓我驚訝了。一個江湖人，卻能看透朝堂上的那些彎彎繞繞。更難得的是——他有底線。”
“底線？”
“一個人在亂世中活下去，可以有很多手段。但有些人有底線，有些人沒有。”沈青崖的目光變得深邃，“蕭乘風有。這讓他做事受限，但也讓他走得長遠。”
他頓了一頓，又說：“可惜我等不到他走完這條路了。”
蘭生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收起了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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