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
蘇恆跟著大哥走進院子時,灶房的燈火還亮著。二嫂的屋裡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是大嫂在裡頭陪著,偶爾夾雜著嬰兒小貓似的哼唧——那小傢伙醒了,正哼哼著找奶吃。
“進屋坐,外頭冷。”大哥說著,推開了堂屋的門。
蘇恆跟著進了屋。一進門他就愣住了——堂屋的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一盆燉得軟爛的羊肉,一盤炒雞蛋,一碟醃蘿蔔,一碗花生米,還有一壺酒,兩隻粗瓷碗。
“這......”蘇恆看向大哥。
大哥悶聲說:“你二哥準備的。你二嫂提前讓他備下的,說你考完了肯定餓,讓燉上羊肉。酒是從村頭打的地瓜燒,勁兒大,暖暖身子。”
話音剛落,二哥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還端著個盤子:“三弟回來了?再等會兒,我去把丫頭哄睡就來!”
蘇恆在桌邊坐下,看著那盆羊肉。肉燉得軟爛,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不多時,二哥輕手輕腳從裡屋出來——是他和二嫂住的東屋。
丫頭睡著了,他媳婦那邊有大嫂陪著,他一個大男人插不上手,正好出來喝酒。
“來來來,滿上!”二哥一屁股坐下,拎起酒壺就給三隻碗倒滿。
大哥看了蘇恆一眼:“三弟,你頭一回喝,少來點。”
蘇恆看著那碗地瓜燒,又看看兩個哥哥——大哥還是那副悶葫蘆樣,臉上卻帶著難得一見的笑;二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搓著手,一副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的樣子。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
辣。
辣得他差點嗆出來,硬生生忍住了,嚥下去,喉嚨到胃燒了一路。
二哥看著他憋紅的臉,哈哈大笑:“慢點慢點!這酒後勁兒大,你頭一回喝,得慢慢來!”
大哥也笑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
三兄弟就這麼喝了起來。
起初是二哥話多,唸叨著這幾個月的事——豆腐坊的生意多好,他打的八仙桌賣了多少錢,村裡人怎麼誇他手藝見長,二嫂生丫頭的時候多兇險,多虧大嫂有經驗,從產婆手裡搶回一條命......
大哥偶爾應一聲,更多時候是悶頭喝酒。蘇恆也不吭聲,聽著二哥絮叨,一口一口抿著那辣嗓子的地瓜燒。
慢慢地,酒下去了大半壺。
二哥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說話開始顛三倒四。大哥的眼睛也紅了,不知是酒勁上頭還是別的什麼。蘇恆覺得腦袋發暈,眼前的碗筷有些重影。
他低頭看著碗裡晃動的酒,忽然開口:“大哥。”
大哥抬起頭。
蘇恆沒看他,盯著那碗酒,聲音悶悶的:“大哥,我問你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