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在縣城又盤桓兩日,將齊耀的策問要點梳理清晰,這才扛起書箱準備回村——再待下去,那胖子怕是要把他供成菩薩。
臨行前,齊耀像塊牛皮糖般拽著他袖子,兩眼水汪汪堪比村口老井:“蘇兄!真不跟我一道去府城?我家馬車寬敞得能躺下頭豬,咱倆擠擠咋就不行?”
蘇恆嫌棄地抽回袖子:“我先回村,你把馬車拾掇乾淨,到時候捎上我大哥——別讓他跟你似的暈車吐一路。”
齊耀眼睛瞪得溜圓:“你大哥也去?給咱倆當保鏢?”
蘇恆懶得解釋,背著書箱飄然而去,留下齊耀風中凌亂——這蘇兄越來越像話本里的高人,就是脾氣臭了點。
從縣城走回蘇家村,蘇恆腿肚子都快轉筋了。到家時,天邊晚霞紅得像打翻的胭脂盒。
院門虛掩,灶房飄出飯菜香。石頭那小皮猴正追著老母雞跑,見了他嗷一嗓子“小叔回來啦”就撲過來,糊了他一褲子泥。
蘇恆看著這隻人形泥猴,難得沒踹開——主要是怕髒了鞋。
大嫂從灶房衝出來,兩手在圍裙上擦得冒火星:“三弟可算回來了!炕都燒暖和了,就等你開飯!”
大哥也從屋裡出來,悶葫蘆似的蹦出句“回來了”,眼神在他身上掃了三遍才放心。
飯桌上擺著雜糧粥。醃蘿蔔,還有盤金燦燦的炒雞蛋——這可是過年才有的硬菜,看得蘇恆眼睛發直。
二嫂扶著圓肚子慢慢坐下,盛粥的手還在抖,臉上總算有了血色。二哥像門神似的守在旁邊,隔三秒就瞅一眼,緊張得彷彿二嫂懷的是龍種。
吃到一半,大哥“哐當”放下筷子,鐵塔似的起身進了裡屋。
再出來時,拎著沉甸甸的藍布包“咚”一聲砸在蘇恆面前——差點震塌桌子。
布包不大,分量卻像塞了塊磚頭,壓得桌子腿吱呀叫。
蘇恆狐疑開啟,當場愣住——這哪是錢,分明是全家的血汗!
黃澄澄的銅板用麻繩串得整整齊齊,一串一百文,碼得像豆腐塊——不愧是賣豆腐的,連串錢都透著方正勁兒。
“這是......”蘇恆嗓子發緊,像被粥燙著。
大嫂笑得眼角堆褶:“你大哥賣豆腐攢的!天天天不亮就往鎮上跑,腳底板都磨出繭子,一天能掙二三十文!”
二哥撓著後腦勺笑:“我打的八仙桌賣了兩張,東家說我手藝趕上城裡老師傅,還給漲了工錢!”
蘇恆看著銅板,喉結動了動,端碗猛灌粥——差點被燙得跳起來。
大哥蹲在門檻上,叼著沒點的旱菸杆:“攏共三兩八錢。拿去府城花,別跟娘們似的省著。”
蘇恆抬頭看這一屋人:大哥裝深沉,大嫂手還滴著水,二哥笑得像傻子,二嫂眉眼彎彎,石頭趴在他腿上啃窩頭——窮是窮,卻暖得像灶膛裡的火。
他把布包攥得死緊,指節發白,沉默三息後猛地抬頭,下巴翹得老高:“這點銀子夠花了。等著,這回院試考不上,我把名字倒過來寫!”
大嫂笑得見牙不見眼:“等三弟中了秀才,村頭都得掛紅燈籠!”
大哥悶聲點頭,嘴角卻偷偷上翹。二嫂笑著摸了摸肚子。
石頭叼著窩頭懵圈:“小叔,啥叫能中?比王二麻子的彈弓還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