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前兩天,二嬸就開始在屋裡進進出出地收拾東西了。
一小袋細白麵,二斤油紙包著的月餅,還有從供銷社櫃檯上挑了又挑的兩瓶水果罐頭——這是二嬸摳摳搜搜攢了半個月工資才置辦齊的。
蘇恆蹲在筒子樓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心裡頭跟明鏡似的透亮:這是要回村裡走親戚了。
“老大,”二嬸從屋裡探出頭,額角沾著點灰,“你要跟我和你二叔一塊兒回去不?”
蘇恆心裡咯噔一下!
回村?
要回到那個拋棄過他的親生父母所在的村子嗎?
他微微張了張嘴,“不去”兩個字已經頂到了舌尖,卻又硬生生給嚥了回去。
原主的記憶湧上心頭:自從被過繼到二叔家後,逢年過節總得回村裡走一趟,這是老規矩,若是不去,反倒要讓街坊鄰居戳二叔二嬸的脊樑骨。
“去唄。”他說著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著的泥土。
二嬸瞥了他一眼,沒吭聲,又縮回身子繼續往包袱裡塞東西。
中秋節那天早上,天剛矇矇亮,一家人便早早出了門。
筒子樓底下,一輛牛車正“呼哧呼哧”喘著氣等在那兒。趕車的是鎮上的老王頭——他兒子和二叔在同一個車間,便順路捎他們一程。牛車不算大,車板後頭鋪著一層幹稻草,勉強能擠下三四個人。
二嬸抱著小弟小心地爬上牛車,小妹也緊跟著爬上去,挨著二嬸坐得端端正正的。二嬸把手裡的包袱往腳邊一放,抬頭看向蘇恆和二叔,笑著問:“你倆真不坐?還能再擠擠呢。”
蘇恆掃了一眼牛車——小弟佔去小半空間,小妹縮在另一邊,稻草堆得滿滿當當,再擠上去怕是連腿都沒處伸。
“我走回去。”蘇恆說。
二叔也擺擺手:“走走也好,沒多遠。”
老王頭一揚鞭子,牛車便吱呀吱呀地往前晃盪起來。
小妹趴在車沿上,衝蘇恆揮著小手:“大哥,你們快點兒!”
蘇恆隨意擺了擺手,目送著那輛吱呀作響的牛車拐過街角,揚起一陣混著泥土味的塵土,這才轉過身,和二叔並肩踏上了回村的土路。
從鎮上到村裡足有七八里,全是未經修整的黃泥路。
前幾日剛下了場雨,路面被車輪碾得坑坑窪窪,積著半指深的泥水,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稍不注意泥點子就濺得褲腿上星星點點,腳步也跟著深一腳淺一腳,格外費勁。
二叔走在前頭,揹著手,步子不緊不慢,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後襟隨著腳步輕輕晃著。蘇恆跟在後面,低頭盯著腳下的泥坑,腦子裡亂糟糟的,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這幾天的事。
走了半里地,二叔忽然開口:“老大,你現在有啥想法啊?”
蘇恆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二嬸剛去供銷社謀了份臨時工,他這個從前的“街溜子”反倒閒得發慌,這幾天總在鎮上晃來晃去,活像還沒改好的樣子。
“就那樣唄。”他含糊地應了一聲。
二叔沒回頭,聲音悶悶的傳來:“要是不想在鎮上瞎晃,來我廠裡也行。我跟車間主任打聲招呼,給你找個臨時工的活兒,累是累點,但好歹是個正經營生。”
蘇恆怔了怔,抬頭望向二叔的背影——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裹著微微駝起的背,肩膀上還沾著幾星車間的機油印,心裡頭忽然像被什麼軟乎乎的東西撞了一下,泛起點點酸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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