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還在老地方候著。老王頭瞧見他們,愣了一下:“咋這麼快就回了?不吃頓飯?”
二叔搖搖頭,乾脆地說:“不吃了,走吧。”
一家人陸續爬上那輛吱呀作響的牛車。蘇恆也跟著爬了上去,懷裡抱著年幼的小弟,緊挨著身旁的小妹坐定。
二叔卻沒有上車,只是跟在牛車旁邊,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
牛車“吱呀吱呀”地在土路上顛簸著往前,路兩旁的莊稼地還是熟悉的模樣,玉米稈子筆直挺立,一片青鬱郁的。
一路走了許久,車廂裡靜悄悄的,沒人吭聲。
眼看就要到家了,二叔忽然停下腳步,開口喚道:“老大。”
蘇恆聞聲抬起頭,朝他望去。
二叔揹著手,腳步沉緩地走在前頭,始終沒回頭,聲音從前面悶悶地飄過來:“往後,那地方不想去就不去了。”
蘇恆腳步一頓,愣在原地。
二叔繼續道:“以後過年過節,咱就在自己家過。”
蘇恆張了張嘴,喉嚨像堵了團棉花似的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二嬸在旁邊柔聲補充:“你二叔說得對。咱家雖小,擠是擠了點,但夠住,也暖和。”
蘇恆低下頭,看著懷裡睡得安穩的小弟,又瞅瞅靠在他身上蜷成一團的小妹,心裡頭像是被一捧溫溫的陽光慢慢填滿,暖烘烘的,連鼻尖都泛著淡淡的熱意。
回到筒子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二嬸去灶房做飯,小妹亦步亦趨地跟著打下手;二叔坐在門檻上抽著煙,蘇恆抱著小弟在一旁陪著。小弟睡醒了,趴在他腿上揪著衣角玩,不亦樂乎。
晚飯時分,二嬸端上一盆熱騰騰的土豆燉白菜,還有中午剩下的月餅,切開分了每人一塊。一家人圍坐在小方桌旁,誰也沒提白天的事。
飯後,小弟困得揉眼睛,二嬸便抱他去睡;小妹趴在炕上,沒一會兒也沉沉睡去。
蘇恆坐在門檻上,望著外頭灑著清輝的月亮。
二叔輕步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遞給他一根卷好的煙。蘇恆默默接過來,沒點,只把煙攥在掌心。
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坐著,夜風吹過,誰都沒再開口。
過了不知多久,二叔忽然低低開口:“老大。”
蘇恆猛地轉頭看向他。
二叔沒看他,目光仍落在月亮上,聲音沉得像浸了夜露:“以後,你想叫啥都行。叫爹也好,叫二叔也好,都隨你。”
蘇恆整個人僵住,愣在了原地。
二叔眼神沉定,繼續道:“你是我兒子,這事兒永遠不變。”
蘇恆低下頭,指尖的菸捲燃著微弱火星,菸灰險些墜落時他才驚覺。喉嚨像被什麼堵著,想說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終究化作一陣哽咽,卡在喉頭吐不出來。
末了他緩緩抬眼,眼眶泛紅,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叫了一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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