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嬸到供銷社上班後，家裡的日子肉眼可見地滋潤起來。
每天清晨，二嬸穿著那件洗得發白卻依舊漿挺的藏藍色工作服出門，兜裡揣著二叔剛烙好的蔥油餅，腳步輕快得像踩了彈簧。
傍晚回來時，偶爾會捎回些處理品：磕了點瓷的搪瓷缸。包裝蹭破的桂花糕。臨期的橘子罐頭。這些物件雖不貴，可在七十年代的小鎮上，都是能讓鄰里眼熱的稀罕玩意兒。
李大毛也上班了。
那小子第一天去供銷社報到，緊張得舌頭都打了結，回來跟蘇恆絮絮叨叨說了一晚上——櫃檯怎麼擺得整齊，貨怎麼碼得穩妥，主任訓話時的語氣有多嚴厲。
蘇恆聽得直打哈欠，抬腳輕輕踹了他一下：“滾回家睡去，再念叨我把你嘴縫上。”
家裡只剩下蘇恆，帶著小妹和小弟，成了專職“孩子王”。
“二哥，我想吃糖。”小弟拽著他的褲腿，仰著肉嘟嘟的小臉，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
蘇恆低頭看他，指尖輕輕彈了下他的腦門：“吃啥糖？再吃牙都爛光了。”
小弟捂著腦門，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蘇恆從兜裡摸出一塊麥芽糖，塞進他嘴裡。小弟立刻止住哭聲，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著，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小妹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出了聲。
蘇恆也掏出一塊遞過去，她卻搖搖頭：“我不吃，留著給小弟。”
蘇恆把糖硬塞進她手裡：“吃你的，哥還有呢。”
小妹接過糖，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嘴角彎成了月牙。
這就是蘇恆如今的日常——早上起來，帶著兩個小的在鎮上晃悠。
看看供銷社門口排成長隊的人群，聞聞早點攤飄出的油條香氣，瞅瞅街邊下象棋的老頭們爭得面紅耳赤。小弟走累了就抱，小妹走累了就背，反正他年輕，有的是力氣。
中午回家，熱一熱二嬸留的飯菜，哄著兩個小的吃完，再陪小弟睡個午覺。下午接著溜達，有時去河邊看鴨子鳧水，有時去鎮外的小山包上吹風。
日子像細水般慢悠悠地淌著，可蘇恆的心裡卻揣著一樁心事。
蘇恆蹲在小山包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眯著眼望著遠處的山林。
小妹和小弟在不遠處玩鬧，小弟追著螞蚱跑，小妹蹲在地上摘野花，咯咯的笑聲被風捲過來，落在他耳邊。
毛熊那邊的事，他一直記著。
原主的記憶裡，那是條來錢的野路子。七十年代末，邊境貿易剛冒頭，毛熊那邊缺輕工業品，國內缺他們的皮貨。手錶。相機。膽子大的跑一趟，能賺半年工資。可原主走那條路，最終落得家破人亡。
蘇恆不一樣。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改革開放很快就要來，個體戶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幹。現在攢點本金，到時候開個小店，做點正經買賣，不比偷雞摸狗強？
問題是，本金從哪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打補丁的破衣裳，又瞥了眼不遠處玩泥巴的小弟，輕輕嘆了口氣。靠二叔二嬸的工資？養家餬口夠用，攢錢？想都別想。
終究還是得自己想辦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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